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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必須快點回去才行。
想到他來時的目的,男孩從地上爬起的動作突然變得有些急切,過程中難以避免地牽扯到傷口,過載的疼痛讓他本就失去血色的臉頰愈發蒼白。
太冷了。
也太疼了。
冬季的m國深夜寒氣襲人,冷風裹挾著冰刃劃過時幾乎能夠將人的肌膚生生割裂,伴隨著身上火辣又腫脹的疼痛,說不清是哪種感受更加磋磨人的神經。
男孩喘著粗氣直起身,單憑意志一瘸一拐地挪動腳步向前,在經過路口時彎腰撿起地上被踩臟的那兩個面包,仔細拍去上面粘著的灰塵,又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這才踉蹌著繼續向前走去。
貧民區的街道沒有路燈,他只能在倚著墻不斷摸黑前行。
當他即將循著夜色穿過道路的盡頭時,在這條街道右側的那道鐵絲網外、與這片貧民窟僅僅一墻之隔的獨屬于布朗克斯區的富人區上空,倏然接二連三地亮起各種綺麗絢爛的煙花。
過分耀眼的火光直沖天際,最終透過老舊的鐵絲網,將這一整片崎嶇矮小的建筑點亮。
所有隱藏在夜色中的卑微與丑陋在這些斑駁的碎片中變得無所遁形,然而那道小小的身影卻始終默默地走在陰影里,近乎與黑夜融為一體。
在經過又一個拐角處時,一輛飛馳的救護車發出尖銳的鳴笛,呼嘯著與他擦肩而過。
*
在布朗克斯區貧民窟深處,有一片用簡易帳篷搭成的臨時“住宅區”,大部分流落街頭的人會集中居住在這里,偶爾還會有瘦骨嶙峋的野貓野狗徘徊在周圍覓食。
男孩抬手撥開其中一頂帳篷的簾子,彎下腰走進,又小心地將門簾拉緊,盡量不讓冷氣入侵,給帳篷內的另一個人帶來不適。
——這個不足三平方大小的空間內并不僅生活著他一個人。
黑暗中,躺在最里側被破舊棉層層包裹的身影聽見動靜轉過身來,虛弱地反復張了張口,才成功發出幾個干澀的音節:“b…布蘭溫…?”
被對方稱作是“布蘭溫”的男孩低低應了一聲:“嗯。”
“好孩子……你回來了。”
說出這些話似乎耗盡了說話者的所有力氣,對方很久都不再說話,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仍舊看著男孩的方向。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之后,男孩取下披在身后的外套,細致地蓋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又從懷里取出那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面包,往她面前遞了遞。
“面包,你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吃吧。”
“你吃。”他的語調顯得有些執拗,“今天有很多,我吃過了。”
“真的嗎?”
“嗯。”借著黑暗的遮掩,男孩不著痕跡地壓了壓胃部。
實際上,他已經快兩天沒吃東西了,否則今天也不會冒著被痛揍的危險和那伙人搶吃的。
但他還可以堅持,面前這個女人卻不能了。
似乎是為了安慰他,女人沒再說出其他拒絕的話,只緩慢地抬起上半身,順著他的要求咬下一小口面包,然而還沒來得及咽下,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顧不上對方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男孩抬手打開手電,又摸出放在床墊旁的干凈礦泉水,擰開后遞到女人唇邊。
“咳、咳咳——!”
溫熱的液體沿著捂緊的指縫噴涌而出,一部分濺在他的手背上,順著他的手臂和女人枯枝般的指節流下,將本就凌亂的被褥染成鮮紅的一片。
這樣的場景自從女人病了之后三天兩頭就會發生一次,男孩已經從一開始的慌亂變成了如今的沉靜以對,他緩慢拍撫著女人的脊背等待她停止咳嗽,給她喂下藥片后又扶到褥子里躺好,最后才一點點用破布清理好周圍的狼藉。
已經緩過來一些的女人躺在一旁,目光停駐在那道忙碌著的細瘦背影上,良久,才發出一身很輕的嘆息:“麻煩你……布蘭溫。”
男孩擦拭床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麻煩。
明明他才是那個麻煩。
看著面前的女人枯草般的暗金色長發和微微暗淡的碧藍眼眸,男孩黑沉的瞳孔微微一動,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
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冬天,他在一個落雪的早晨出現在街道上某個被積雪覆蓋的角落,因為生著一張異國人的面孔,過往自身難保的人群都對他置之不理。
但他的哭聲太響,烏鴉啼血似的叫喊喚起了那天早上路過的女人心中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