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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他回來的女人在前不久剛生了孩子,是個女孩,出生后不幸夭折,他是有幸吃著對方稀薄的奶水長大的。
“布蘭溫”這個名字,原本也應該屬于女人失去的那個孩子。
擁有一頭燦金長卷發和澄澈的碧藍色瞳孔的女人和貧民窟污糟的環境格格不入,男孩始終覺得對方并不該屬于這里。
直到他六歲那年,有個喝得爛醉的男人當著他的面說女人是個懷了孕后被拋棄的妓/女,連曾經生下的孩子的父親都不知道是誰,在命運的捉弄中淪落到如今的下場。
那個時候的男孩還并不明白這些詞匯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看懂那個男人臉上充滿惡意的表情,于是他撲上去和那個男人撕打,混亂中拼盡全力弄瞎了他的眼睛,最后又親口咬掉了那個人的一只耳朵。
但他同樣受了重傷,卻在瀕死的絕境中奇跡般活了下來。
在這邊窄小的、污濁的天空下,他們是彼此的依靠和寄托,一同在泥濘里走過了漫長的十年。
但是現在,這個女人快死了。
“布蘭溫……我的孩子……”
低且輕的呼喚再一次響起,男孩轉過身,循著女人的目光握住她枯槁的手,將它輕輕放在自己頰側。
手電筒微弱的光打在女人蒼白瘦削的臉龐上,她的兩頰凹陷,呈現出苦難的弧度,但是唇畔的笑意卻恍如湖水般寧靜而溫柔。
“……給我哼一次吧,我常唱給你的那首歌。”
男孩于短暫的沉默后照做,他張了張口,細窄的喉間慢慢擠出沙啞的調子,他的歌聲并不甜蜜,反倒像是眼淚,咸腥而苦澀。
“……光明的飛鳥/自由的烏鴉/我的親愛孩子/愿上帝永遠保佑你/愿你快樂/愿你幸福……”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破開天際的時候,布朗克斯下了這個冬日里的第一場雪。
狹小的帳篷里,淺薄的呼吸聲已經消失不見。
男孩放下握了一整晚的手,停止了哼唱。
寂靜中,淚水仍舊如同決堤的泉涌,難以自控地流淌。
這個在他生命中短暫出現,或許該被稱作是“母親”的女人,也像雪融進地里一樣,無聲地離開了。
女人死后第二天的早晨,密閉的帳篷簾子被人從外打開,僵坐了一整天的男孩此時才像是被激活了的木偶般猛地轉頭,用身體將女人的遺體護在身后。
簾外的男人探進半個身體——是他前一個晚上見過的那張臉。
“別緊張,我不會對你做什么。”
何究微微退出一些,盡量用安撫的語氣開口,“是我的主人想見你。”
眼見著面前的男孩始終滿臉警惕的模樣,何究無聲嘆了口氣,最后還是不得已開口,“如果你愿意……”
“我的主人能夠滿足你當下的所有需求。”
這句話讓男孩的神色警惕的神色一瞬間僵住,那雙黝黑的眼眸在何究臉上來回掃視,過了許久他才稍微松口,皺著眉問:“在哪?”
“就在外面。”
撥開不算厚重的門簾,男孩看見一片空茫的雪色,那片雪色的正中,有一道幾乎與周圍的雪景融為一體的身影。
坐在輪椅上的青年聽見動靜偏過臉,微微垂眼和他對視。
直到過去很久,他還是難以忘記第一次和眼前這個人相見時的場景——他光腳踩進雪里,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徑直涌入,讓他連太陽穴都止不住酸脹發痛。
但是那個人望過來的眼神更冷,沉寂幽深,仿佛亙古不化的堅冰。
青年的眼神徐徐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你的條件是什么?”
男孩啞著聲問,見面前的人許久都沒有回話,過了會兒,才咬著牙湊近了些,“你要我的心、肝臟、還是腎?”
他的神色警惕,看起來像只桀驁不馴隨時都能夠張口咬人的小狼,但是貼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叫人能夠明顯看出他的害怕。但此時,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感情促使他戰勝了本能的恐懼,能夠沒有絲毫閃躲地同面前的人對視。
那雙淡漠的瞳孔掃過來,在他身上停駐片刻,像是打量,接著才沒什么感情地回了一句,“如果我說,我要全部呢?”
男孩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顯然是因為青年的回應而將他視作是販賣器官的人販子,半晌,他張了張口,用很低的氣音說:“……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