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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中間隔了半米多寬,時月怕他再生氣,兩只手揣在羽絨服的口袋里,把下巴塞進領口,不說話,乖乖跟著。
過馬路的時候,牧野跟那路邊的桿子似的一樣冰冷,說:拉著我衣服,抬頭走路。
時月覺著好笑,就歪了歪頭說:真把我當小孩兒了,我自己會過馬路,難不成這些年我自己一個人走路都貼著路邊墻根兒走嘛。
說是這么說,但還是伸了手。
牧野看了眼衣擺,某人嘴上說著會自己過馬路,可手卻攥得緊,一個衣角被他握得皺巴巴。
他嘴上硬,心卻軟了。
到了病房門口,牧野才把果籃給他。時月愣愣抱著明顯比自己買的大了一圈的果籃,抬頭要說話,結(jié)果牧野已經(jīng)先一步進了病房。
剩他一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病房里有三張病床,都用簾子隔開。耿老師就背對著坐在靠門口這張的病床旁,低著頭不知道在搗鼓什么。而病床上臉色蠟黃有著明顯病態(tài)的老人正睡著。
牧野拍了拍耿老師的肩,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老人家低著頭也是在休息。時月見狀上前拉住牧野,示意他說話小聲些。
病人因為間歇性病痛,能安然入睡的時候不多,最好不要吵醒她。
耿老師被拍醒,瞇著眼睛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鏡戴上,看清是他們二人,趕忙佝僂著背撐著病床邊沿站起身來。動作緩慢得像生了銹的機器。
耿老師教了一輩子書,退休后和老伴兒沒享多久福,老伴兒就查出患有肝癌。
家里不多的積蓄很快就用得差不多,家里親戚也都借了個遍。親戚幫襯能到幾時,借過一兩回也都不肯再借,畢竟自家也要過日子。
一場病,壓垮了兩個人。這背也是從那時候彎得直不起來。
牧野拉著時月把果籃放到了床頭的柜子上,剛要示意耿老師出去說話,病床上的人就睜開了眼。
耿老師的老伴兒姓李,叫翠娥,村里年輕些的人都叫她李嬸兒。因為在病中,整張臉蠟黃,沒有半點血色,戴著頂毛線帽,看起來不是外面賣的款式,應該是自己用線鉤的。
李嬸兒一睜眼便瞧見了站在床尾的時月,那雙猶如秋葉般枯黃的手費力地抬起來,邊喚道:是月月吧?
月月。
時月一聽見這個就紅了眼眶,會叫他月月的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了,他站到病床邊去握住李嬸兒的手,笑了笑,說:嗯,我是時月。
眼前的老人雖認得時月,可時月卻想不起來她,爺爺在世時,他只每年春節(jié)回月港村待個半天。對村子里的叔叔嬸嬸都不熟悉。
老兩口沒孩子,李嬸兒見到時月就如耿老師說的,喜歡得不得了,精氣神兒都好了不少。
耿老師有段時間沒見到老伴兒這樣高興了,拉著牧野到了外頭說話。
走出病房,耿老師的脊背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下,看起來老了二十歲。
他取下早已刮花的老花眼鏡,揉了揉眉心。那張皺巴的臉抬起來,教了一輩子書給別人指明前路的人,此刻罕見地有些茫然。
醫(yī)生說就是年前年后的事了。舍得花錢的話,拖拖能到年后,要沒錢治,停了化療和特效藥,也就年前這兩個月了。
牧野站得離病房門口稍微近一些,耳邊還能偶爾聽見里面時月輕快的聲音,和李嬸兒在聊他小時候的事兒。
一道沒關上的門,像被鋒利的刀割裂成兩個空間。一邊在為過去歡聲笑語,一邊為不久后的分別悲戚。
牧野靠著醫(yī)院冰冷的瓷磚墻,聲音不如往日那樣冷冰冰:錢的事你不用著急,缺多少跟我說。
耿老師搖頭,又擺擺手,說:這病房都是你給托關系安排的,哪能再要你的錢,這都是命,我和她都沒有享福的命。我就是想著她沒了,剩我一個人怎么辦呢。
生離死別是亙古的難題。
牧野陪著耿老師在外頭站了一會兒,一直到李嬸兒累了睡過去,時月探出腦袋來找他,他們才回病房。
耿老師把修好的錢包拿出來還給時月,說:你看看,和原來一不一樣,要是覺得哪兒不對,我再讓你李嬸兒改改。
時月接過錢包,小心翼翼的撫摸端詳,過了一會兒說:一模一樣,不用再改了老師,謝謝您!
沒再叨擾,牧野帶著時月離開醫(yī)院。
走出老遠,兩個人都有些消沉,直到時月開口問:牧哥,李嬸是什么病?能好嗎?
牧野側(cè)頭,望著時月一雙明亮的眼睛,實話卻說不出口。沉默良久,再開口卻說的不是真話:不是什么大病,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