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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戴著有線耳機,眉心擰得很緊,微微閉著眼睛,唇色淺淡。
“不舒服嗎?”許愧小聲問他。
陳安詢沒有睜眼,就保持這樣的姿勢,喉結滾動,“嗯”了一聲:“耳鳴。”
“張開嘴試試,”許愧自己也沒經驗,只能憑著登機前看得科普小知識,一知半解地指導陳安詢,“再吞咽一下,平衡氣壓。”
陳安詢都照著做了,緩解的效果不多,他干脆放棄,許愧不動聲色換了個姿勢,好讓陳安詢靠得更舒服一些,小聲說:“睡會兒吧。”
……
章文敏所有的后事都由許愧一手操辦。
許建平早在拿到一百多萬就不聞不問,彼此章文敏逝世,更是沒有半分身影。
章文敏是從菜市場回來的路上摔倒的,被路過鄰居阿姨看見,才著急忙慌叫了救護車,可惜章文敏陳年舊疾在身,前兩年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在急救室里沒待多久就咽了氣。
鄰居長長嘆一口氣:“章姨摔下去的時候懷里還抱著排骨呢,她一大把年紀了,要是不去買那塊排骨,可能就不會出事了。”
不知為何,許愧聽完卻淚如雨下。
他哭也不會出聲,不言不語地流了滿臉的淚,流淚的時候會把臉埋下去,不讓別人看見。
陳安詢坐在他旁邊,也不多問,只是不停地拍著許愧肩膀安撫他,等許愧慢慢哭完。
許久,許愧擦干眼淚,手心里握著一團亂七八糟的紙巾,啞聲對陳安詢說:
“她是給我買的。”
陳安詢低聲“嗯”了一下,讓許愧接著往下說。
“六月份,我回來的時候,”許愧語速很慢,嗓音里透著很重的鼻音,聲音沙啞,“奶奶給我做了蒸排骨,水放少了,沒蒸好,她當時說等下次我再回來,就給我再做一次。”
許愧說著嗓音里又帶上哽咽,他扯了扯嘴角,笑的時候也流下眼淚,無奈地搖搖頭:“可是她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才會回來,所以早早地就把排骨買好了。”
可章文敏沒有等到許愧回來。
她倒在自己每天的必經之路上,像是一場自然而然的離世,她甚至沒有叨擾任何晚輩,連去世的時間也挑好休賽期。
陳安詢攬著許愧肩膀的力氣大了些,他緩緩抹過許愧臉上的淚,說:
“她只是走向注定圓滿的結局。”
一個一輩子都在害怕麻煩別人的人,含辛茹苦養大兩輩人,卻連安享晚年都沒能做到,她這一生也是不幸的,所以章文敏離開,只是走向屬于她的、注定圓滿的結局。
許愧靠著椅子,說“我知道”。
他眼眶通紅,轉過頭,看著陳安詢笑了笑:“其實她不是我的親奶奶。”
“我是被她從醫院門口撿來的,那時候她的大兒子剛剛去世,二兒子每天胡作非為,奶奶以為是她上輩子犯過罪孽,這輩子特意來贖罪的。”
所以她在冰天雪地里撿到許愧的時候沒有猶豫,章文敏想,如果都是還債,那她多還一份,是不是生活就會順遂一些。
許愧幼年所有記憶都與章文敏有關。
早些年章文敏會帶著她做的手工藝品去集市擺攤,連帶著家里種的番茄、小白菜,從早晨等到晚上,有的時候一天都沒收入。
那時候章文敏扁擔一頭挑著番茄白菜,另一頭就挑著許愧,許愧偶爾饞了,會偷吃一兩個番茄,但不會超過三個。
后來章文敏年紀大了,挑不動扁擔,就依靠家里那臺縫紉機為生。
貴的收費10塊,便宜的3塊,零零碎碎都是幾塊幾塊的收入,許愧就是這么被三塊五塊地拉扯大的。
空閑的時候許愧會跟著章文敏去寺廟,章文敏做義工,許愧就跟在她身后,跟個不吵不鬧的尾巴一樣。
不熟的人問章文敏這是誰,她就笑呵呵地說“這是我親孫子”。
章文敏是真拿許愧當親孫子對待,許建平這時候已經有了非人的做派,看許愧實在不順眼,隔三差五找人揍他。
起先許愧被揍得鼻青臉腫,他就是在挨打中學會打架的,慢慢的那些人再打不過他,許愧也上了高中。
當時章文敏生了場大病,許愧每天從學校趕回來給她送飯,那一次好巧不巧碰上她和許建平吵架。
吵得非常兇,許建平的聲音恨不得把天花板頂破,所以一門之隔的許愧聽得分明。
他聽見許建平質問章文敏,為什么對一個撿來的野種那么好,卻連房子都不愿留給他,到底誰才是親生的。
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許愧握緊保溫桶的把手,他沒有聽到章文敏的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