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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林元慶跟禹英哲鬧掰的原因,我一度以為從今往后我與霖妹妹再也不能相見。
小孩間的感情有時就能這么脆弱,雖然有時也猶如鉆石般堅硬,畢竟只要給予他們呆在一起的空間,他們便能沉浸在他們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么。
林元慶挾著我濕淋淋地走了一路,其間村人們驚異的目光,以及他們的退避三舍,我都是能感知到的。
這山村畢竟是個小地方,想必昨晚我爸的所作所為早就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傳入到村莊內每一個人的耳中,所以我已不再是某個惹人喜愛的小同志,而只成為怪物的后裔了。
在拉拽的途中林元慶又揍了我一頓,他似乎認為如今他自己的情狀全部賴我,還揚言說要直接把我丟在這里,叫我在這山村里跟這些鄉巴佬過一輩子算了。
剛開始我還十分奮力地想要爬上車,他以欺負我為樂,將我從車上抱出并扔回到地上,還刻意點燃發動機,從車窗內探出他那雙惡意的眼睛,似乎正等待著我的痛哭流涕,跌跌撞撞奔向他,以及說出期望他原諒的臺詞……這之類的。
我跟他也不愧為父子,在意識到對方惡意的那一瞬間,當即便坐在村口,說什么也不肯走了,林元慶見狀直接驅車離開,車尾氣噴了我一身,在那一刻我已下定決心,要先回去找霖妹妹,要是霖妹妹他們家不收留我我就自己一個人用腳走回到城里算了。
可是,現在林元慶已經跟霖妹妹家的人鬧掰了,他們還會歡迎我嗎?還有那些村人,我已經不想承受他們驚異的目光了。
我坐在原地思考著這些問題,就這樣度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林元慶的車又開了回來,他叫我上車,我梗著脖子說我不,他便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我舔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下一刻,他把我從地上拎起來,塞進了車。
再回來時,他身上的濕衣服已經被換下,大人就是這樣,我想:他們總能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體面,而小孩子因為手中的資源有限,所以就只能丑態百出。
我一直不說話,林元慶在前排邊開車邊問我,你覺得你做得對嗎?
如果他指的是把他推進田里的那件一事的話,那么我想:我做得對極了。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或許是因為懦弱,后果就是用一頓毒打換到長達一個半小時滔滔不絕的教育,翻來覆去也就那么幾句,中心思想簡單來說就是:你老爸我也不容易,所以你應該體諒我,現在這世道你一個小孩子不知道掙錢有多難,你長大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大人的世界是怎么樣的,畢竟我沒當過大人,但我想:林元慶畢竟也是從小孩走過來的,他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讓他承認自己的錯誤就有那么難嗎?
我不能理解,我只是在想:如果長大后都會變成這樣,那我寧可再也不要長大,也不想腐爛了。
后來興許是見我沉默太久,林元慶終是害怕他此前的黃金大棍把我打出個好歹來,開始說一些類似于挽留的話,最終直到抵達了家門口,他才十分勉強地說了一句:“嗐,這件事是爸不對,但也是你不接電話在先,你說是不?我們各退一步。”
我能怎么辦?我又沒有選擇,我還要靠他給錢,所以我只能點頭。
然后林元慶下一句就是:“那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別跟你媽說哈,她要是問起來,你就講是我倆一起出去玩去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目的啊。
心中有些失望,但凝望著他不再宛若惡魔一般暴躁、相反帶著幾分討好的面容,終究我還是點了點頭。
林元慶是個沒救的人,但……那時候的我想:畢竟他道了歉,所以,應該也不是完全沒救。
之后我很快開學,升上了初中。
我們家管家的孩子儲荔跟我一起,也上了那所學校,剛開始我爸假裝大方,說儲荔的學費當然由我家來負擔,這是一直以來的傳統,但后來不知怎的,儲荔在那個學校上了一學期的學后他開始變得挑剔起來,儲荔父親很有眼色,下一學期那學費便讓他們自己家承擔了。
那個時候我還沒意識到我家的經濟情況已逐漸出現了危機,就只是隱隱不適應于林元慶時不時的抱怨,說什么:“給管家的工資太高,他兒子居然跟我兒子上同一所學校。”這之類的話。
我十分不能理解,不免想:之前不一直都是這個價位嗎?再說,儲荔父親在圈子里的人脈很廣,愿意用更高價格雇傭他的人家也不是沒有,他們父子也是看在曾經的知遇之恩上才一直留在我們家的,現在你卻怪罪起別人來,憑什么?
大人之間的事情,總得到了紙包不住火的時候才會稍稍泄露一點出來,猝不及防燒到我們這些小孩的身上。
那時候的我還有些沒反應過來這背后的暗潮洶涌,照常在學校里扮演著自己最為擅長的生態位——風風光光的孩子王,我一呼百應,我引領潮流,我游戲最強,我人氣最高,我是最受歡迎的。
從前上小學,不論是在家里還是在學校,我都只覺得如魚得水,那時候的我真認為這世界上就沒有我不能去、亦或者不想去的地方。
但后來漸漸地,當我發現林元慶留在家里的時間越來越長,當我看見我母親的首飾一件件地減少,連同她最喜歡的名牌包、名牌表,都接二連三地不斷從我家不翼而飛的時候,我近乎本能般地,開始排斥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