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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雪夾菜時,有好幾次見陸聽把手放在手機上,用一種不自在的神情偷瞄。
直到對面一道沙啞的男聲響起:“邊雪。”
邊雪筷子一抖,土豆絲落到桌上。
陸聽的視線跟著一塊兒掉落,看著土豆絲清清嗓子,對夾在其中的青椒重復:“邊雪。”
他的嗓音沙啞低沉,語調像牙牙學語的小孩兒,尾音揚得厲害,變成個問句。
像在問土豆絲:你是邊雪嗎?
陸聽的眼睛快速眨動,邊雪看出他的不自在,收起驚訝,語氣如常:“怎么了?”
“我。”陸聽其實很緊張,但邊雪沒有特別的反應,甚至輕輕點了下頭,表示鼓勵。
他咽了咽,“我可以,上次你說的。”
邊雪聞言放下筷子,看他一眼,拿紙巾擦嘴。陸聽下意識照做,也抽了張紙,反復擦拭幾下,才想起剛才已經擦過了。
邊雪為什么不回答?是反悔了嗎?
那晚之后,陸聽思考了許久。連續失眠一個禮拜,熬出兩個大黑眼圈,依舊沒弄明白。
邊雪圖什么?
邊雪口中的每一項條款,利益方都在陸聽自己。那架勢不像要找人結婚,簡直像在交代后事。
這個想法太荒謬了。
阿珍姨口中特有出息的外甥,大學畢業就在林城扎根。工作體面,受人尊重,他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同性戀……陸聽這輩子還沒見過活的,只在網上刷到過相關內容。
邊雪可能是想找個人應付阿珍姨?畢竟楊美珍經常念叨,說外甥抗拒婚姻。
陸聽不動聲色地觀察邊雪的眼神,毫無波瀾,仿佛一潭死水。
他到底在想什么?
難怪阿珍姨總放心不下。
有一次她甚至拉著陸聽說,小陸,其實我有點害怕。
當時他并不理解,然而見到邊雪本人,他似乎看透了楊美珍害怕的原因。
這人好像隨時都會離開。
如果他答應邊雪的請求,阿珍總歸會放心不少。鎮上不會有人相信兩個男人可以結婚,對陸聽來說,日子不會和以前有任何差別。
而從名義上看,自己會成為阿珍姨的另一個外甥。
家人。
陸聽想到這個遙遠的詞。
他把自己說服了,找到邊雪,想跟人說清楚。可一頓飯的時間里,對方竟沒提起這事。
為什么后悔,因為他只是一個修車工嗎?
攝影師和修車工,聽起來就離得很遠。邊雪同樣會觸碰器械,但很顯然,他身上永遠不會粘上機油。
陸聽忽然想把剛才的話收回。
頭頂的燈太亮了,照得他耳鳴,像有一只從夏天躲到現在的蟬,發出惱人的叫聲。
“不好意思,”恍惚間他聽對面的人說,“麻煩把手機聲音調小一點,太吵了。”
陸聽一愣,原來是老板刷到了在列車上尖叫的小孩兒的視頻。
邊雪臉上沒什么笑意,但彎了彎眼睛。
他把一疊合同放到陸聽跟前,拿鑰匙拆開快遞,又從中掏出兩個紅本。
“你先看看合同,”邊雪說,“還是像上次說的那樣,你有需求可以再加,如果沒問題,麻煩把結婚證簽了。”
結婚證?
陸聽捏著厚厚的一疊紙,注意力被后面的話吸引。手邊的兩個紅本上,印著方正的“結婚證”三個字。
他打開一看,辨出章印上的字:幸福婚姻委員會。
角落里落了一行不起眼的灰色小字。
惡搞道具,買一送一,9.9包郵到家。
“不好意思,”邊雪說,“本來想打印出來的,王叔店里打印機壞了。”
*
楊美珍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
這玩意兒真能糊弄過去?
陸聽感覺邊雪沒把他當聽障,而是傻子。結婚證暫且放在一邊,他翻開合同。
里頭羅列了邊雪名下所有資產,一些積蓄,一輛代步車,不過相機也算在里面,并貼心地換算成了人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