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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雪沒得到回應,又因為剛才的事尷尬:“對不起,你沒回消息也沒關系,我當時不是質問的意思。”
陸聽忽然站起來,抽走邊雪手里的水杯,力氣很大,發出不小動靜。邊雪往后靠了靠,手里空空蕩蕩,他于是抓住被褥。
“道歉為什么一直?”陸聽忍了很久,在語無倫次時哽了一下,調整語序,“為什么你一直在道歉。”
邊雪想抬頭,但身邊的床鋪塌了下去。
陸聽急切地坐上來,擠在他的身邊,視線平平投來:“那你怎么辦?”
邊雪不經意地停頓一秒,然后鼻尖在一瞬間泛酸。酒意又涌上來,惡心與酸楚交織在一起,他拼命吞咽,嘴里酸澀不堪。
他支支吾吾,虛虛想抓住點什么,陸聽把手伸過來,于是一把拉住陸聽的指尖。
怎么還是哭了,陸聽心想,到底怎么了?
空氣里很安靜,邊雪輕垂睫毛,似乎再也難以忍受,將臉埋進胳膊。
硬挺的西裝面料被水打濕,染上一塊塊深色斑點。
半晌,他嗓子眼里發出一聲尖厲的嗚咽。
“我……”
邊雪才是真正語無倫次的那一個,嘴唇因為哽咽張得很大,又努力想要讓陸聽看清,所以別扭地張合起來。
“我第一次聽人這樣說,好奇怪。”
他吃了一嘴眼淚,咸味沖散口中的澀,捂住臉使勁揉搓眼眶。
陸聽抽出紙巾,攥緊了沒有給他。他在他的低聲嗚咽中,發出一聲嘆息。
把紙揉圓,扔進垃圾桶。他起身,房間里的燈旋即暗了下去。
緊接著,抽紙盒被放在床頭,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最終在邊雪面前停下。
邊雪適應了黑暗,一眨眼,看見陸聽安靜地守在跟前。
陸聽指著耳朵:“你想的話,我摘了,說什么都可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但邊雪此時很想被陸聽聽見,他掀開被子攔了一下:“不用,不用摘。”
然后又是一陣沉默。邊雪感覺自己在流淚,但沒有再發出讓人難堪的嗚咽聲。
陸聽依舊安靜,邊雪認為自己該說點什么了,于是抽紙吸了下鼻子,說:“我就是喝多了,腦子不清醒。”
陸聽坐回到床邊:“我以為你會高興,來林城是你想要的嗎?為什么不開心呢。”
邊雪干掉的眼淚就又流下來。
他很想讓陸聽別問了,不管是喝醉后流淚,還是向別人剖析自己的內心,都是很不成年人的行為。
但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在說,是陸聽的話可以。
是陸聽的話,就算是哭也沒關系。
他碰到陸聽放在被子里的手,在黑暗中,找到能藏身的一角,呼出長長的一口氣說。
“陸聽,我的每一次選擇都是錯的。”
學習攝影、離開小鎮、進入公司,這是他從小就夢寐以求的事情。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好像錯了,是被張偉方帶去酒局那年。
當他喝得酩酊大醉,以為會得到機會時,某個老總在散場時把他拉到一邊,往他包里塞了張房卡。
段楚目睹了一切后,提醒他說,邊雪,你不該來的。
不該來哪里?這場酒局還是林城呢?
于是他發現,出了晞灣鎮,自己也還是邊雪,但邊雪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不甘心,也不承認。努力工作生活,看似一切都快變好的時候,他又做了另一個錯誤的選擇。
或許當時堅持讓楊云曉留在林城就好了。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離死亡這么近。他還不過三十,在以為金錢和工作就是當下的全部時,卻不得不面對人生中的另一個課題。
太復雜了,他完全搞不懂。
一夜之間什么都變了。
他不停思考攝影的意義,昨天的意義,明天的意義。他恐懼時間,又想抓住時間,于是他拍飛鳥、拍獵豹。
一切都是徒勞,他甚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從晞灣鎮走出去過。
他想向楊美珍承認,是的,外面就是沒什么好的。
又或者沖到韓恒明跟前,告訴韓恒明你說得對,我的確不適合攝影。
可是他承認了,然后呢。
事實就是不會有然后的。生活得繼續,就算給過往打上叉,他也還是邊雪。
而邊雪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淚,回過神時,垃圾桶里堆滿紙團,被浸得濡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