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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斷斷續(xù)續(xù),說一些連自己都有沒有想通的話。陸聽關上了燈,也不知有沒有聽懂。
擁擠的單人床上,擠了兩個成年男人。空氣被眼淚和體溫蒸得潮濕溫熱,漫著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不屬于林城,也并非來自晞灣鎮(zhèn)。
邊雪最后一次擦掉臉上的淚,推了下陸聽:“謝謝,也謝謝你的朋友,我說完了,睡覺吧。”
陸聽卻不在他身邊,準確來說他的身子還和邊雪靠在一起,但微傾上半身,一錯不錯地看著邊雪的嘴。
陸聽努力抬起眼皮,眉毛上結(jié)痂的疤便也抬著。邊雪忽然有點想笑,嘴唇剛彎起來,被陸聽摁住了。
“那什么總……”陸聽問,“你、你沒有吧?”
邊雪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說房卡的事:“當然沒有,我沒去。”
陸聽整個人松懈下去,伸手打開床頭的開關。電燈先是低低響了兩聲,暖黃色的光才灑下來。
邊雪臉上有很多淚痕,表情已經(jīng)恢復平靜,面色如常。
帶著淡淡的一點困倦,把難以啟齒的話和污穢一起吐出后,又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拾起“邊雪”這個名字。
“你,不要用得到的東西,去證明所謂的對錯,”陸聽抓著邊雪的手,思考了許久才慢慢說,“離開和失去,也不代表過往沒有意義。”
邊雪瑟縮一下,陸聽就拉著他的手,抬起來替他擦臉。淚痕是擦不掉的,每一道痕跡都清晰。
陸聽又嘆了口氣,抽出紙巾幫他擦拭。
他見不得邊雪哭,哭得好可憐,身子跟著一抽一抽的。
這身西裝像堅硬的殼,但他一旦流淚,陸聽就看見了他柔軟的內(nèi)里。
“不用了,”邊雪偏了下頭,后知后覺有點別扭,“擦不掉就算了。”
陸聽堅持說:“用水,就好了,沒事。”
他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了。
實際上邊雪獨自低喃時,他背過身,悄悄抹了下眼角。
陸聽聽見邊雪斷斷續(xù)續(xù)、含含糊糊的聲音,看見他張合得越來越快的嘴唇。
太難懂了,他讀不了每一句話,可是那些東西不用他費勁去猜,自然地連詞成句,像水一樣灌進腦子。
陸聽沒有選擇,半推半就走到今天,甚至快記不得曾經(jīng)還有個叫“陸遠”的名字。
以前打過工的網(wǎng)吧、餐廳,都快倒閉了。他花了好長時間還清債務,在重新抓住選擇權時,卻帶著“陸聽”這個名字縮在鎮(zhèn)上
他害怕開口,害怕聽見聲音。
后來他遇到邊雪,這個奇怪的男人,帶著荒謬得像過家家一樣的結(jié)婚證,像頭頂?shù)碾姛粢粯樱芭尽钡囊幌玛J進自己的小院。
邊雪告訴他不要去聽不想聽的聲音,告訴他,或許有一天,他能成為有名的木雕藝術家。
他也許永遠也成為不了“陸遠”,可他還有個叫“陸聽”的名字。
可是邊雪呢?
陸聽想說那都不是你的錯,不管以前多艱難,都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不是嗎?
可這些都太蒼白無力了。
甚至不足以騙過陸聽自己。
他想了想,捏著皺皺巴巴的紙巾說:“小時候的作文課,我說,長大后我要當科學家。”
邊雪“嗯”了一聲:“然后呢?”
“我以為,25歲的我,會成為非常厲害的人,”陸聽指著自己上下掃過,“但實際上,真的長大后,哪怕只是邁出小小的一步,也要花費所有勇氣。”
“不要這樣說,”邊雪半醉半醒,搖頭反駁,“別用貶低自己的方式安慰我,能順順利利長大已經(jīng)很厲害了。”
陸聽笑了聲,推了下他的胳膊:“你看,你明明都知道。”
邊雪說不出話,身子一偏,靠上冰冷的墻壁。
“別苛責自己,好嗎?”陸聽拿過水杯,非要讓他喝一口,“你說的那些決定,是當時的邊雪很用心選擇的。”
邊雪愣了許久,碎片似的記憶也閃現(xiàn)了許久。
片刻后他的嘴角動了動,故意在陸聽肩上蹭蹭眼角,擦掉眼眶里的液體:“謝謝啊,我知道了……我喝多了,明天起來就清醒了。”
陸聽不吃這套,沖他張開手臂:“過來,抱一下。”
邊雪暈乎乎地閉著眼:“干什么要抱一下?”
“就抱一下,”陸聽說,“天太冷了,取取暖。”
邊雪的唇角慢慢勾起來:“不要,被子里很暖和。”
剛說完,鼻尖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陸聽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抱過來,并小心翼翼地拍打他的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