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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扉合攏的瞬間,屋內只剩油燈跳動的光影,還有緣一淺淺的呼吸聲。他背著嚴勝走到寢榻邊,先是伸手將榻上的薄席理平,又把厚棉被鋪展開,這才緩緩彎下腰,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將嚴勝從背上輕輕放下。他扶著嚴勝的肩,一點點讓他躺平,又將他的腿輕輕舒展開,指尖拂過嚴勝微蜷的手指,將那雙手輕輕放在身側。
嚴勝的容顏依舊停留在那日的模樣,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只是面色始終蒼白,唇瓣也失了血色,時間未曾在他臉上留下半分痕跡。緣一坐在榻邊,靜靜看著嚴勝,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素來澄澈的眼眸,此刻盛著化不開的悲傷。
他起身走到矮桌旁,桌上擺著一壺溫水,是店主提前備好的,粗瓷的壺身帶著一絲余溫。緣一倒了一點水在茶杯里,指尖沾了些許,走到榻邊,輕輕捏開嚴勝的唇瓣,將溫水一點點滴在他的唇上,潤著他干澀的唇角。
滴完水,緣一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嚴勝的唇,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他重新坐回榻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嚴勝的臉頰,指腹劃過他微涼的肌膚,從眉心到眼尾,再到下頜,每一寸都細細描摹,仿佛要將這張臉的模樣,再一次刻進骨血里。
“兄長,五年了。”緣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你什么時候會醒過來呢?”
指尖依舊是熟悉的微涼,沒有半分回應。嚴勝的眼睫垂著,長而密,像蝶翼般安靜,卻從未有過顫動的跡象。
“兄長,我還能等到你醒來的那天嗎?”一滴淚從緣一的眼角輕輕滑落。
緣一脫下外袍,輕輕躺在嚴勝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將他攬入懷中,手臂環著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肩頭。嚴勝的身體依舊是冰涼的,沒有半分體溫,可緣一卻緊緊抱著,仿佛這樣,便能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便能感受到一絲依靠。五年來,不知道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他都是這樣抱著兄長入睡,在夢中,他常常會夢見兄長睜開眼,笑著喚他的名字,可夢醒時分,唯有枕邊的微涼,和滿心的空落。
油燈燃至夜半,終于漸漸熄了,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紙窗的縫隙,灑下幾縷清輝,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天剛蒙蒙亮,緣一便醒了。他從未睡過沉眠,五年的時間,讓他養成了警醒的習慣。他輕輕松開環著嚴勝的手臂,先起身檢查了嚴勝的狀態,依舊是那般,沒有一絲變化。
他簡單收拾了行裝,依舊是一個簡陋的布包,裝著些許干糧和水,還有兩把日輪刀——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兄長的。他走到榻邊,彎腰將嚴勝輕輕背起,依舊是那熟悉的姿勢,手臂牢牢環著他的膝彎,指尖扣著他微涼的衣料,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久經風霜卻依舊挺拔的青松。
下樓付了宿費,店主見他又要趕路,忍不住開口提醒:“客官,看你這是要往東邊走?前面幾公里便是云取山,這幾日天寒,山上積了厚雪,路不好走啊。”
緣一點頭,謝過店主的提醒:“勞煩老板,無妨,只是順路走走。”他沒有說自己是為了尋花,這般離奇的緣由,說了也無人信,反倒徒增麻煩。
店主嘆了口氣,遞給他兩個溫熱的飯團:“拿著吧,山上冷,墊墊肚子。”
云取山山形陡峭,冬日里被漫天大雪覆蓋,銀裝素裹,一眼望不到頭。緣一走到山腳下時,日頭已經升得有些高了,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積雪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發出“咯吱”的輕響。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上走去,腳步依舊穩,只是比平日慢了許多。背上的嚴勝被他用棉質斗篷蓋著,能避開吹來的寒風。他的目光始終低垂著,掃過腳下的雪地,透過厚厚的積雪,查看雪下的土地。
雪地里一片純白,唯有偶爾露出的枯枝,在寒風中搖曳。緣一走過山腳的平緩地帶,走上山腰的陡坡,積雪越來越厚,沒到了小腿,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他的臉頰被凍得通紅,鼻尖也覆上了一層薄霜,可他的目光依舊執著,不曾有半分懈怠。
可無論他如何尋找,雪下的土地,要么是凍得堅硬的泥土,要么是枯黃的草根,從未見過半點藍色的花影,甚至連異樣的植株,都未曾發現。
從清晨走到傍晚,日頭漸漸西斜,緣一已經走到了山腰的深處,身后的腳印蜿蜒曲折,在雪地里織成一張細碎的網。他靠在一棵枯松旁,把嚴勝抱在身前,將懷里的飯團拿出來,掰了一點,自己慢慢嚼著。寒風卷著積雪吹來,他將嚴勝往自己懷里又護了護,靠在松干上,看著漫天的白雪,眼中沒有半分失望——五年了,他早已習慣,只是每一次落空,心底總會有一絲淡淡的酸澀,卻從未讓他有過半分放棄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