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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珩已經在那里了。他穿著校服,坐姿端正,面前攤著英語書,垂眸看著,側臉線條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清晰,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膏像。他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屏障,比轉學第一天時更甚,仿佛將周末那場混亂、危險和所有泄露的情緒,重新用更厚的冰層牢牢封凍了起來。
夏時晞的腳步在過道上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臟像是被那冰冷的側影輕輕刺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書包,動作很輕。兩人之間只隔著窄窄的過道,卻像隔著一道無形而堅固的冰川。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將多帶的早餐推過去,也沒有說“早”。許清珩也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仿佛旁邊座位上的人是空氣。只有在他坐下時,許清珩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隨即又恢復了流暢。
晨讀開始了。教室里響起參差不齊的朗讀聲。夏時晞攤開書,視線落在字母上,卻完全無法聚焦。余光里,是許清珩冷漠平靜的側臉。他能聞到許清珩身上那股干凈的、熟悉的氣息,混合著教室里粉筆灰和舊書的味道,明明近在咫尺,卻比任何時候都遙遠。
整個上午,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夏時晞被物理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卡殼時,沒有草稿紙從旁邊推過來。許清珩被英語老師點到翻譯句子,流暢答完坐下,目光沒有一絲偏移。課間,夏時晞起身去接水,許清珩的杯子就在桌上,空了。夏時晞的手指在杯柄上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碰。他接完自己的水回來,看到程敘然正大大咧咧地拿起許清珩的杯子:“老許,幫你接一杯?” 許清珩頭也沒抬,只淡淡“嗯”了一聲。程敘然接回來,許清珩低聲說了句“謝謝”,語氣平淡疏離,和對待任何一個普通同學沒有區別。
夏時晞坐在座位上,握著溫熱的水杯,只覺得那溫度燙得掌心發疼。他知道,許清珩是認真的。他在用行動劃清界限,將“夏時晞”徹底隔離在他的世界之外。那些曾經有過的、細微的默契和溫柔的瞬間,像是從未存在過。
午休時,夏時晞沒什么胃口,在食堂隨便吃了點。回到教室,看到許清珩的座位空著。他走到教室外的走廊盡頭,那里有一扇窗戶正對著教學樓后的小花園。然后,他看到了許清珩。
許清珩獨自一人站在花園角落那棵葉子快掉光的老槐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干,微微低著頭,手里似乎拿著煙。煙霧在清冷的空氣里散開,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彌漫著一種與周圍喧鬧校園格格不入的、濃重的孤寂和疲憊。陽光偶爾穿透云層,落在他身上,也驅不散那股寒意。
夏時晞站在樓上,隔著玻璃窗,靜靜地看著。心臟像是泡在酸澀的液體里,又脹又疼。他想起許清珩左腿的舊傷,想起他昨晚在激烈打斗后無法控制的顫抖。他站在那里抽煙,是因為疼嗎?還是因為……別的?
他看了一會兒,默默轉身回了教室。下午的課,許清珩準時回來,神色如常,只是身上似乎沾染了一絲極淡的、被風吹散了的煙草味。
最后一節是體育課,內容是男生籃球分組對抗。夏時晞體育不算拔尖,但運球投籃還行,被分在程敘然那一組。分組時,他注意到許清珩被分到了另一組,站在場地另一邊,正在做簡單的熱身,動作標準,但似乎刻意避免左腿過多發力。
比賽開始。夏時晞打的是小前鋒,跑動積極。在一次快攻中,他帶球突破,對方防守很緊,他急停跳投,球沒進,落地時踩到了后面補防同學的腳,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后倒去,手肘和膝蓋重重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
“夏夏!沒事吧?” 程敘然和其他幾個同學立刻圍了上來。
夏時晞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檢查傷口。手肘擦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絲,膝蓋也火辣辣的,估計褲子都磨破了。他搖搖頭:“沒事,擦破點皮。”
他被同學扶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場邊,體育老師過來看了看,讓他去醫務室處理一下。夏時晞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場地另一邊。
許清珩剛才也在那個半場。此刻,他站在原地,手里拿著球,目光似乎正看向這邊。但就在夏時晞看向他的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了視線,轉身,將球傳給了隊友,然后跑向另一個位置,投入了接下來的進攻,仿佛剛才那一瞥只是無意。他的動作依舊利落,跑動、傳球、防守,沒有一絲異樣,甚至比平時更加專注,像是在用激烈的運動來掩蓋什么。
夏時晞的心沉了沉。他收回目光,在程敘然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籃球場。走向醫務室的路上,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許清珩正在遠處跳投,球劃出弧線,空心入網。陽光落在他躍起的身影上,明明是在運動,卻讓人覺得,那個身影比任何時候都孤獨,都緊繃。
醫務室里,校醫給夏時晞清洗傷口,涂碘伏,貼紗布。藥水刺激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夏時晞咬著牙沒出聲,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許清珩剛才迅速移開視線的樣子。那是一種本能的、下意識的回避,比刻意的冷漠更讓夏時晞難受。
處理完傷口,校醫說沒什么大礙,讓他休息一下就可以回教室了。夏時晞沒動,坐在醫務室冰涼的鐵架床上,看著窗外操場的方向。體育課還沒結束,喧鬧聲隱隱傳來。他知道,許清珩還在那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奔跑,流汗,用盡全力維持著那副“一切正常”的冰冷表象。
放學時,夏時晞收拾好東西,膝蓋的擦傷讓他走路還有些不便。他看向許清珩,后者已經背好了書包,正低頭系鞋帶,然后站起身,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率先走出了教室,沒有停留,沒有詢問,甚至沒有一絲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