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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燭火只余了三五朵豆大的光焰,在紗罩里晃著。
浴桶里的水已經涼了。
姒晏清挽著袖口,正拿帕子替殷曌擦去頭上的水珠,指腹隔著薄薄的布料在她頭皮上輕輕打著圈。
殷曌懶懶地靠著他,由著他擺弄。
忽地,門吱呀一聲,江臨淵端著一盞剔透的琉璃碗走了進來,碗里是燉得膠質的燕窩,奶香混著棗香,甜膩香氣在空氣中漫開。
“曌兒,夜里不能貪涼吃那冰鎮的吃食,我給你燉了一蠱燕窩?!苯R淵聲音溫潤,目光落在殷曌那還在滴水的發梢上,又移到姒晏清那雙正在替她絞干發尾的手上,眼神暗了暗。
姒晏清頭也沒抬,只將手中的軟巾繞過殷曌一縷濕發,慢條斯理地絞著水:“她剛沐浴完,氣血上涌,此刻進甜食,容易積食胸悶。”
江臨淵走到榻邊,將燕窩放下,伸出手,自然地去接那縷濕發:“無妨,這燕窩里的冰糖放得甜度適宜。倒是你,手勁太大,扯疼了她怎么辦?曌兒這頭發又細又軟,得像我這樣——”
他示范似的,用指腹輕輕捋過一綹發絲,姒晏清沒抬頭,依舊擦拭著頭發上的水份:“她今日疼得緊,這頭發,得順著發根一點點挑開,急不得。你那燕窩,先晾著吧?!?
江臨淵已經伸手去拿一把象牙梳,“我自幼便替曌兒梳頭,最知輕重。倒是你一介武夫,粗手粗腳的,莫要扯疼了她?!?
姒晏清終于側過臉:“武夫?江臨淵,你忘了是誰連這東宮的門檻都摸不著,還得靠一身女裝混進來?”
江臨淵倒毫不在意:“是,我是靠這身衣裳進來的??扇缃裎夷芄饷髡?,日日夜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你呢?若非殿下心軟,你這西南世子,怕是連這浴桶的邊都沾不上。”
“沾不上?”姒晏清冷笑一聲,“若非你江家富可敵國,輪得到你端著碗燕窩來獻殷勤?”
江臨淵不著痕跡地將殷曌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手中梳子穿過她的長發,慢悠悠地梳理著:“我伺候她的時日,比你想象的長。哪里該用力,哪里該輕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倒是你,世子爺,平日里舞刀弄槍,這雙拿慣了劍的手,怕是不懂得什么叫‘憐香惜玉’?!?
“憐香惜玉?”姒晏清冷嘲一聲,手上卻放輕了力道,改用掌心托著發尾,拿另一塊干爽的軟巾裹住,輕輕按壓吸水,“她不是那些養在深閨、風吹不得的嬌花。她是太女,是能單槍匹馬上陣殺敵,孤身一人挖出象眼的巾幗英雄!”
“太女也是人,英雄也會疼。”江臨淵低頭,下巴蹭了蹭殷曌的發頂,“況且,她疼的時候,第一個想見的,未必是你。”
兩人一左一右,一來一回,一個拿著梳子,一個拿著軟巾,誰也不肯退讓,都想將那頭濕漉漉的長發握在自己手里。
殷曌被夾在中間,左邊是姒晏清身上冷冽的血腥氣,右邊是江臨淵身上溫熱的甜香味,耳邊是兩個男人壓著嗓子、卻針鋒相對的低語,吵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終于,殷曌不耐煩地伸出手,啪地一下,同時拍開兩只湊在她腦袋旁邊的手。
“沒完了是吧?”
她雖蒙著眼,臉卻冷著,一把扯過姒晏清手里的軟巾,胡亂擦了擦頭發,又讓江臨淵把燕窩端給她,仰頭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剩下的一點底子在碗里晃蕩。
“吵得我頭疼。”
她將空碗往矮幾上一扔,“錢墨呢?”她揚聲問道,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讓她進來伺候吧。哦,對了,她不是還救了個人嗎?把那人也一起叫過來。”
她說完,徑自往榻上一躺,誰也不再搭理。
姒晏清與江臨淵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姒晏清率先轉身去傳喚。
江臨淵轉身去榻上給殷曌按摩。
不過片刻,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一名身形單薄的少年與錢墨走了進來,那少年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正是她在教坊司救出的那位侍衛。
兩人同時向殷曌行禮,姿態恭謹,畢恭畢敬。
姒晏清和江臨淵見殷曌想起身,幾乎是同時伸手去攙。
殷曌只冷淡地偏了偏頭:“錢墨,你來替我梳頭?!?
錢墨一愣,下意識應了一聲:“殿下,可……我不會啊。”
一直沉默跟在錢墨身后的那名單薄少年卻開了口,聲音清泠:“若殿下不嫌棄,奴才會梳頭?!?
殷曌蒙著眼,臉卻精準地轉向那少年:“哦?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首:“回殿下,教坊司的掌事大人給奴才起了個賤名,喚作‘棲梧’。”
“棲梧……”殷曌咀嚼著這兩個字,“你既從那泥沼里爬出來了,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喚你本來的名字便好?!?
半晌,那少年才低聲道:“奴才本名鏡湖,沉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