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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湖。”殷曌重復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那你來吧。”
沉鏡湖上前,扶住殷曌的手臂,引她坐到梳妝臺前。
他取過象牙梳,穿過那頭如今已全然霜雪的長發,耐心地一點點理順。
直到他伸手去拿那盒常年擱在妝臺上的玉色頭膏,指尖剛碰到那冰涼的膏體,臉色驟然一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錢墨一直緊盯著他,見狀立刻低聲問:“怎么了?”
沉鏡湖沒答,而是朝著殷曌跪了下去:“殿下!這頭膏……是從何得來?”
殷曌正回味著頭皮被輕柔梳理的舒適,聞言微微蹙眉:“一直都是青梧給我調制的。怎么,這膏有問題?”
“青梧……”沉鏡湖抬起眼,看見她蒙著白布的側臉,“殿下用這頭膏,用了多久了?”
“從八歲那年,用到現在吧。”
“八歲……”沉鏡湖倒抽一口冷氣,急道,“殿下近些年來,可曾時常頭痛欲裂,視線模糊,甚至記憶衰退、神志時而紊亂?”
殷曌靜了一瞬,才緩緩道:“確實有頭痛這個老毛病,至于其余的……倒還不至于。或許是我自幼生活在宮中的時日不多,入朝后更是常年在外奔波,用這頭膏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
“不知這青梧是何許人?”
“他……已經死了,你有話不妨直說。”
沉鏡湖磕了個頭:“殿下!這青梧,其心可誅!這頭膏里混的,并非毒藥,而是一種名為‘蝕髓香’的異物……此物采自苗疆,以人腦、麝香并數十種香料慢火煎熬而成,香氣隱秘,常年涂抹于發間,藥性會經由頭皮經絡緩緩侵入腦髓。它不致命,卻能蝕人心智,損人記憶,直到自己都記不得自己是誰了,殿下您這一頭白發,也與此物也脫不開干系!”
他頓了頓,想起了什么及其惡心厭惡的事:
“這種下作路子,教坊司里多了去了。那些想壓過花魁一頭的人,就愛在這頭油脂粉上下功夫。天天往頭上抹,往臉上擦,描眉畫眼,日子久了,那藥性順著皮膚往腦子里鉆,再精明的人也能給磋磨成個傻子。旁人只當她是酒色淘空了身子,誰會想到是這每日里離不了的香膏作的祟?那青梧真是個黑了心腸,爛了心肝的下賤東西……竟將這對付風塵女子的手段,用在殿下身上!”
屋里死靜。
姒晏清和江臨淵同時變了臉色,一個拳頭握得咯吱響,一個眼底瞬間結了冰。
好半天,才聽見殷曌的聲音在問:“你是說……我現在,這一頭頭發,都是白的?”
沉鏡湖渾身一僵,這才反應過來——這位太女殿下,直到這會兒,才知道自己頭發全白了。
她看不見,也沒人敢在她跟前提半個字。
沉鏡湖又咚地磕了個頭:“奴才多嘴……奴才該死。”
“我這一頭白發又不是你弄的,你該什么死。”殷曌伸出兩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盒頭膏,“起來。”
沉鏡湖僵了一下,這才低著頭起身,垂著眼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錢墨身后。
殷曌的臉轉向姒晏清,蒙著的眼布正對著他:“姒硯辭的腿,是什么時候斷的?”
姒晏清喉結滾了滾:“我八歲那年。”
“哦。”殷曌拖長了語調,指甲在梳妝臺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你當初動手殺青梧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他是你們王府塞進來的細作?”
姒晏清看著她那張面帶戲謔的臉,半晌,才應道:“是。我當時假意聽了父王母妃的話,去結識那些貴女,實則……是在新平派人暗中打探消息。”
殷曌沒說話,只輕輕笑了一聲:“看來,姒硯辭是真招人疼啊,一條腿,不僅換來了當今陛下的丹書鐵券,還讓這西南王妃,愈發執著于將我也變成一個廢人。”
殷曌手中還捻著那盒頭膏,在指間把玩著,嗤笑一聲:“鏡湖,剛才聽你罵青梧那幾句,挺帶勁啊。”
沉鏡湖身子一僵,連忙又跪下磕頭,聲音發緊:“奴才該死,殿下……那等腌臜話,污了您的耳朵,是奴才放肆……”
“污什么耳朵。”殷曌打斷他,隨手把那玉盒往妝臺上一丟,“等過幾日,你跟我去上朝。那些在教坊司醉生夢死的,那些看我眼瞎了想踩我一腳的,你給我看準了——不用講道理,也不用守規矩,只管把你那些詞兒,原封不動地給我罵回去。”
她頓了頓,浮起一絲惡劣的笑意:“罵狠點兒,別給我留面子——罵得越難聽越好。”
沉鏡湖愣住,隨即,他深吸一口氣,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奴才……遵命!”
殷曌又轉向錢墨,手指在梳妝臺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還有你,錢墨。我要你在最短時間內,給我找一批人。三教九流無所謂,出身越臟越好,手段要夠狠,心腸要夠黑。錢不是問題,把東宮私庫的鑰匙拿去,不夠……就去抄幾個貪官的家。”
錢墨腰桿一挺,那股子屬于街頭混不吝的勁兒瞬間回到了眼里,抱拳應道:“是!殿下放心,不出三日,我保準給您拉來一幫敢在閻王爺嘴里拔牙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