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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鏡湖聞言,立刻轉身對著御座方向規規矩矩地一福,聲音也由方才的尖利轉為了一種帶著委屈的恭敬:“回陛下和殿下的話,奴才知罪。只是……奴才實在心疼殿下。殿下為這江山社稷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在外頭連命都差點丟了,回來還得受這起子蠅營狗茍之輩的攻訐。他們動動嘴皮子便是‘大義’,殿下卻要以血肉之軀去填這萬里河山!奴才不過是見了那潑向殿下的臟水,心里頭憋屈得慌,這才失了分寸,還請陛下……殿下責罰。”
姜姒在御座上看著底下黑臉的陳確,又掃過滿堂噤若寒蟬的清流,最后,目光落在那頂微微晃動的紗帳上。
靜默了片刻,“鏡湖?!彼_口,“你這張嘴,倒是比那大理寺的刑具還厲害三分。清流風骨,被你罵成了市井潑皮,傳出去,倒顯得朕治下無方,養出了一群只會挨罵的廢物。”
她頓了頓:“不過……朕倒是很喜歡。這滿朝文武,一個個端著架子,說著場面話,早就該有人撕撕他們的臉皮了。你退下吧,下次罵人,記得把唾沫星子收一收,別臟了朕的金鑾殿。”
滿堂文武聞言,臉色更是難看至極,連陳確都忘了反駁,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順著背脊往天靈蓋上爬。
殷曌在紗帳后輕輕咳了一聲,聲音透過薄紗,帶著一絲虛弱:“兒臣謝母皇庇護。只是……鏡湖魯莽,歸根結底,是因兒臣無能,才讓這等蛀蟲有機可乘,肆意妄為?!?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母皇,陳中丞今日彈劾兒臣‘沉迷美色’,其根源,恐怕不在于兒臣做了什么,而在于有人不想讓兒臣‘看清’這天下?!?
她話鋒一轉:“西南藩鎮,軍費緊張;江南鹽稅,賬目清白卻庫銀短缺;關中平原,沃野千里卻流民漸增……這一切,皆源于一個‘貪’字,源于土地兼并,稅賦不公!那些人口中的‘清流’,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罷了!”
說話間已經抬手指向陳確的方向:“母皇,請準兒臣徹查天下田畝,重整鹽鐵稅法!不查,不足以正國法!不查,不足以安民心!不查,這大殷的江山,遲早要被這幫蛀蟲掏空!”
姜姒凝視著那頂紗帳,良久,才緩緩開口:“準了?!?
“兒臣,領旨謝恩?!?
———
下了朝,沉鏡湖不疾不徐地推著輪椅。
殷曌耳朵靈,風里送來個熟悉的聲音,遠遠的,清凌凌一句:“林大人?!?
殷曌微微偏頭:“鏡湖,那是羨魚的聲音?”
“回殿下,奴才入宮日短,誰是‘羨魚’,奴才可不知道?!?
殷曌輕輕“嗯”了一聲:“就在這兒停吧,別往前走了?!?
正巧姒晏清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迎上來接她,剛想張口問“今日朝會如何”,就被殷曌抬手打斷。
“別出聲?!彼龓еc玩味的笑意,“你倆,把我推到根柱子后頭去。帶你倆看點……有意思的?!?
姒晏清眉頭一蹙,沉鏡湖卻已默契地調轉了輪椅方向,三人剛在蟠龍柱后藏好身形,前方那處的對話聲,便順著風,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
殷曌靠回椅背,唇角那點子笑意擴散開來“——聽見沒,這可是咱們江家小美人兒,在跟她的‘林先生’演苦情戲呢?!?
江羨魚:“先生,您等等我……今天朝會上,太女殿下那般羞辱,并非針對您?!?
林深向后撤了半步,避開她的手,神色疏冷如月光:“江大人,殿下的訓誡,句句在理,我等為人臣子,恪守本分即可?!?
“三年前上巳節,先生在荷花池畔,望著女帝儀仗,那眼神……羨魚永生難忘。先生,您恪守為人臣子的本分了嗎——”
林深神色不變,卻下意識攥緊袖口,
“羨魚,你若還想留這師生名分,今日之言,便隨風吹散?!?
“林深,我早就厭惡極了這師生名分!您愛著的那個人,眼中永遠不會有你!她的眼里只有江山,或許……還有別的什么人。您守著這無望的癡念——”
“那又如何?羨魚,你終究是天真。我愛她,與她是誰,與她眼里有沒有我,與這天下如何看待……毫無干系。這是我林深一人的事,是生是死,是瘋是癲,我自己擔著?!?
說完,他不再看江羨魚一眼,轉身離去。
江羨魚獨自站在風中,許久,才緩緩呢喃:“那你知不知道,我愛你,與你是誰,與你眼里有沒有我,與這天下如何看待……也毫無干系……”
———
柱子后,沉鏡湖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眼底迸出興奮的光,壓低聲音道:“我的天爺……陛下?林深他……他竟敢惦記陛下?!殿下,這可比貪銀子刺激多了……”
姒晏清眉頭緊鎖,盯著林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江羨魚,不是和你我一般大?怎么會——”
殷曌打趣道:“哎……”她拖長了調子,在回味過去,“你們是沒見過林深當年那副好模樣。那才叫真正的‘溫潤如玉’,滿腹經綸,走起路來衣袂當風,連袍角沾的灰塵都比旁人干凈三分。比起我爹爹那身沙場殺出來的戾氣,或是江斂那骨子里的亦正亦邪……”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嘆的笑意:
“林深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君子端方’。正直、端莊、穩重、成熟……這幾個詞,像是生來就刻在他腦門上似的。往那一站,便是活脫脫一尊圣賢玉像,不知道多少閨閣女兒,連夢里都不敢高攀,只敢遠遠看著,覺得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只可惜啊……走不出放不下心中執念,至今不曾婚嫁,沒有子嗣?!?
姒晏清周身氣壓驟然低得嚇人,盯著殷曌到臉,嗓音壓著暴戾:“你也曾對他芳心暗許?所以才替他這么惋惜?”
殷曌只恨現在沒有眼珠子不能翻白眼了,只能用嘴罵道:“你這人是不是有病,是個平頭正臉的,我就得喜歡了?鏡湖,走,這人跟吃錯藥了似的?!?
沉鏡湖憋笑道:“好嘞!殿下,咱們這就回宮喂玄煞去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