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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淮序似乎覺得自己沒有錯,站起身來:“婉儀,我不想和你吵。你既定了我的罪,那我說什么都是狡辯。”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七殿下快到了。換身衣裳,莫要失了禮數。”
說罷轉身離去,外氅一晃,露出腰間系著的那塊舊玉佩,紅繩被磨成了卷邊,連顏色也褪了下去。
謝婉儀如鯁在喉,對著銅鏡發了會呆,才換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剛理好,便聽門房來報,七殿下的車駕到了。
走到二門處,沉淮序已經等在那里了。兩人并肩而立,宛若一對璧人,可肩與肩之間,留著一掌寬的縫隙。多年前他們第一次同游,也是隔著這樣一步。
那時他先轉過身來,朝她攤開手臂,示意她過來。
如今,再也沒有人主動跨過來。
車駕十分簡樸,只帶了兩名隨從,連個護衛都沒有。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然后是一襲素青色的長衫。
是崔澤珩。
當年的少年,已長成眼前這個清瘦而眉目清嘉的皇子。他膚色很白,幾乎沒什么血色。右眼角下方那顆小小的痣,墨似的綴在那里,不笑的時候,顯出一種天然的冷意。嘴唇抿著,臉上幾乎沒什么表情。
崔澤珩一站定,沉含序便含笑迎上去:“七殿下,一路辛苦。”
崔澤珩拱手,禮數周全:“沉大人。”
然后,他繞過沉淮序,走到謝婉儀面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見過謝小姐。”
謝小姐,而非沉夫人。
謝婉儀心突突一跳,這一聲“謝小姐”,將她拉回數年前的宮中。那時她隨命婦入宮赴宴,總能在角落里觸到一道視線,蛛絲般,細細的,黏黏的,等察覺到時,已經拂不去了。
她定了定神,回禮道:“殿下一路辛苦,東院已經收拾好了。”
崔澤珩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將聲音壓低下去,送入她耳中:“今日謝小姐的衣裳很稱您。”
見謝婉儀愕然,他又輕輕地,在她耳側說:“當年的事,我一直沒機會謝過小姐。”
面前這個清瘦俊美的青年,依稀還是當年那個沉默的少年。只是當年的幼獸已長成,學會了收斂爪牙,靜候出柙,卻在她面前露出那一點少年時才有的脆弱神情。
“師母……這是不記得我了?”他恢復原來的音調,長長的眼睫微微垂下來,右眼角下那顆小痣也似乎跟著黯淡了。
謝婉儀沒來得及回答,沉淮序已經噙著笑上前,恰好擋在兩人中間:“七殿下說笑了。內人怎么會不記得你?只是不習慣與外人太過親近。”
他是笑著說的,但謝婉儀聽出了弦外之音。
崔澤珩與沉淮序對視須臾,唇角微微一彎,“是學生唐突了。”
沉淮序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便引崔澤珩往東院去了。
當夜,謝婉儀沒有睡。手里的書攤在膝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忽然,遠處飄來一陣縹緲的簫聲。
她閉上眼聽了一會兒,那曲子她聽過,昔年沉淮序傾慕她之際,月下倚欄,為她吹過此曲。
那時他說,此曲他習練良久,只愿予她一人聽,只她一人聽。
當年,此事被京城傳為佳話,說沉大人是個癡情種。
可如今,它卻從東院飄來。
東院住的是崔澤珩。
簫聲潺潺,穿過夜雨,落在心上,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可不知,今夜立于風露中的,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