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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澤珩來府上后,沉淮序又消失了好幾日。
他總是如此。
每每吵完架之后,就會消失,宿在書房,或是干脆不在府里。等他再出現,便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似的,笑著同她說話,溫柔地喊她“婉儀”,還帶些外面的小點心回來哄著她。
但若問沉淮序前幾日的事,他便說“都是小事,何必再提”,若是硬要執意要問個明白,他便陷入沉默。
到最后,謝婉儀開始懷疑,這一切也許錯的是自己。
這瘋狂的沉默中,與經年累月的漠視里,謝婉儀覺得自己已經被沉淮序逼成了一個瘋子,一個困在琉璃盞中,撞不破也逃不出,連哭都哭不出聲的瘋子。
今夜的東院,簫聲再起。
謝婉儀坐在窗下,聽著這幽幽咽咽的簫聲,只覺身旁空出的位置,讓這夜變得無比漫長。她放下手中書卷,起身便往外走。
春喜在廊下打盹,聽見動靜迷迷糊糊抬頭:“夫人?”
“我去東院看看殿下?!彼龔澭捌鹄认碌臒艋\,提在手中。
東院的燈還亮著,天上的星子疏疏朗朗。
謝婉儀走到門口,那悠悠的簫聲恰好停了。她掀起簾櫳,崔澤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橫著那支竹簫。見到她,他愣了一下,但很快,那雙漂亮的,恰同水銀丸般,黑澄澄的眼里,便漾開了笑意。
崔澤珩擱下竹簫,微微欠身,“謝小姐,來了?!?
“抱歉,是簫聲擾了謝小姐?”崔澤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敝x婉儀在他對面坐下,擱好燈籠,“只是,我還怕擾了殿下的興致?!?
崔澤珩垂下眼睫,搖了搖頭:“澤珩習慣了。從前在宮里,一人一簫,坐到天亮也是常事?!?
說罷,那雙黑澄澄的眼睛悄然抬起,如一泓秋水,脈脈含情,向她望去。
謝婉儀佯裝自己沒有看到,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殿下之前的事情,我聽說過一些。只是虎兕出于柙,龜玉毀于櫝中,是誰之過?殿下可曾想過?”
崔澤珩指腹在簫管上一蹭,桌上的燭火躍動了一下,那火點便凝在他影沉沉的眼中。他抿住唇,面上便斂去了所有表情,與平日語笑宴宴的模樣,判若兩人。
謝婉儀看在眼里,心下雪亮,不動聲色繼續道:“殿下可知,這朝堂之上,有人放虎兕以亂局,有人毀龜玉以嫁禍。如今東宮與慈寧,正是一山二虎,兩相對峙。殿下覺得自己是在誰的手中?”
這話一出口,謝婉儀自己先覺出了蒼涼。
她是謝氏的女兒,太后的親侄女,當年名冠京華。父親謝閣老曾撫著她的頭嘆息:“你若是個男子,謝家的將來,哪里還需要旁人?”
可惜,她不是男子,也沒能成為父親期望中的那個人,只能在這深夜里,對著一個寄人籬下的少年,說上幾句。
說完了,也就說完了。
誰料,崔澤珩彎了彎唇角,“謝小姐說的是。只是澤珩這只龜玉,既已出了柙,便也不怕再碎一回了?!?
謝婉儀微微蹙眉,沒想到他是這樣一副“碎了也無妨”的姿態,“殿下何必說這樣的話。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殿下還年輕,路還長。”
“謝小姐是在教澤珩明哲保身?”崔澤珩問得很是天真。
今夜,她說得實在太多了。應是沉淮序不在,便覺得這夜漫長得難捱。又許是沉淮序從不與她說這些推心置腹的話,從不將朝堂的波譎云詭攤開了講給她聽。
而月光又太皎潔,將他的影子照成故人的模樣。
她搖頭嘆息著,“我是在說,這里不是久留之地。太后今朝讓殿下來沉府,明日便能將殿下送去別處。殿下若不想總做那被人搬來搬去的棋子,便該早些為自己打算?!?
夜風掀起簾櫳,眼前的崔澤珩正凝望著她,直勾勾地,不曾移開半分。
謝婉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她雖自知生得好看,卻也不信一個少年皇子會因此一見傾心,也不信當年那點萍水相逢的恩惠,能讓他記到現在、念到如此。
他的心思怕是沒有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