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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婚前
婚禮定在匹配結果公布后的第七天。
海瑟爾家的一切都在加速。請柬、禮單、場地、媒體管控、與執政官辦公廳的對接——每一項被拆解成精確到分鐘的待辦事項,貼在管家辦公室的磁吸板上。洛芙娜路過了那面墻一次,看見“Omega交接儀式”被排在下午四點十五分,夾在“新娘妝造完成”和“執政官致辭”之間。
她從那面墻前走過去了。
那些字體太整齊,把她變成了一件下午四點必須打包完畢的行李,而行李沒有閱讀裝箱單的必要。
婚禮前第五天,裁縫來了。三個女人圍著她轉了三個鐘頭,量了十七處尺寸,在她身上別了幾十根大頭針。洛芙娜站在試衣臺上,雙臂微張,一動不動,任她們把緞面婚紗一層一層鋪開。她從鏡子里看見自己時怔了一息——鏡中那個人像個真的新娘,像個有人來娶的新娘。
裁縫走時留了一句話:“后背開口要再往下調半寸,露出腺體位置。執政官標記時需要無遮擋?!?
那半寸是為標記讓的路。
洛芙娜點了點頭。
婚禮前第三天,海瑟爾家主舉辦了一場小型晚宴,向核心社交圈宣布聯姻。洛芙娜被安排在父親右手邊,全程微笑,全程點頭,全程沒有說超過十個字。晚宴結束后父親拍了拍她的肩:“做得好?!蹦鞘撬洃浝锔赣H第一次夸她——不是因為學業,不是因為品行,而是因為她在正確的位置上保持了正確的安靜。
她回到房間后對著鏡子卸妝,看著口紅被棉片一點點擦掉,露出底下蒼白的嘴唇。那個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婚禮前最后一天,府邸陷入了暴風雨前特有的安靜。所有人都在為明天養精蓄銳,連走廊里的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洛芙娜從早到晚沒有出過房門。女仆送來三餐,她每份都吃了三分之一?;榧啋煸谝聶煌鈧?,她經過時裙擺會輕輕拂過她的腳踝,很輕很柔,像一道試探體溫的束縛。
入夜后,她換上一件舊睡裙,關了主燈,只留床頭那盞水晶小夜燈。
她睡不著。
三天前的那個下午一直在她腦子里轉。匹配結果出來后,父親在書房里說“這是家族的機會”,她聽見艾維德在門里失控的聲音——“她是我的妹妹!不是航線許可證!”那聲音劈開了她記憶里所有關于兄長的溫和印象,像一把被折斷后還在試圖保護自己的傘。
她背靠著走廊墻壁,后頸的腺體突突地跳,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心疼。
可最終,那扇門還是開了。艾維德走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外,臉色驟然灰敗。他走進她的房間——那是他最后一次走進她的房間——用她見過的最破碎的表情說:“芙娜,瓦爾登執政官……會對你好的?!?
她當時沒有哭。她看著他,只是想:哥哥明明知道我會害怕,為什么還是把我交給了別人?
眼淚是后來才落下的。在他轉身之后。
現在,婚禮前最后這個夜晚,她躺在黑暗中,后頸的腺體又跳了一下。不是回憶,是感應。那縷她認得的信息素正從走廊盡頭漫過來——不屬于匹配系統,不屬于任何數據庫,只屬于十七年來共享同一棟宅邸、同一段童年記憶的Alpha。艾維德大她八歲,曾是她在海瑟爾家族唯一的太陽。他會抱著她在花園認星,會在父親訓斥時把她藏到身后,會在她分化那天沉默很久,然后說:“別怕,有哥哥在?!?
可那個哥哥,在三天前把她交給了別人。
他的信息素今晚有些紊亂,像一池被投入了石頭但還沒沉到底的水。
洛芙娜坐在床邊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的房門沒有被敲響,但她知道自己該開門了。她站起來,赤腳走過地毯,握住冰涼的黃銅把手。
門開了。
艾維德站在走廊里。他穿著一件深色便裝外套,沒有系扣,露出里面皺巴巴的襯衫領口,仿佛已經在書房獨坐了很久。走廊的壁燈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但她的腺體知道——今晚他很難過。
“哥哥?!彼?。
艾維德沒有說話。他看著她,從她的臉看到她的睡裙,看到她光著的腳踩在地毯邊緣。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趟,像在吞咽什么過于灼熱的液體。
“你的鞋呢?”他問。
洛芙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沒有說話。
艾維德解開外套,彎下腰,把外套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他做完這件事后直起身,沒有看她,而是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
“不用站著,”他的聲音暗啞,“我沒有什么要說的?!?
洛芙娜踩上了那件外套,腳趾碰到他殘留的體溫。她聞到了他信息素里更多的成分——苦杏仁和雪松,夾雜著一種十七年里她從未聞過的情緒。
“你很難過。”她說。
不是問句。
艾維德沒有否認。他的眼眶微微發紅,壁燈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淺。他比她高出將近一頭半,但此刻他看她的角度不是俯視,而是某種更低的、越過漫長時光的凝視。
“母親說你在哭,”他突然說,“分化那天早上。”
洛芙娜沒有應。
“但我沒有進去?!彼f,“你在發燒,我知道你最怕發燒。你每次發燒都會哭,從小就是。五歲的時候燒到三十九度,你抱著我的胳膊不讓醫生靠近。七歲的時候燒得說胡話,一直在叫我。叫的不是爸媽,你叫我?!?
他的聲音在“你叫我”三個字上塌了一角。
“你每次發燒,我都在。就這次,”他停了極短的一瞬,“我沒有進去。因為父親說——”
他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