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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舊便簽
清晨
洛芙娜坐在梳妝臺前,手指穿過發尾,忽然停住。那根深藍色緞面發帶不見了,那是艾維德在她十六歲生日時送的,尾端系著一個精致的蝴蝶結,是他親手打的,跟著教程學了很久。
可能是落在三樓的房間里,她嫁過來之后就沒再用過。
洛芙娜起身走下三樓,回到那個房間。
門推開時,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灰塵味,陽光落在床尾,被褥迭得整齊,透著許久無人使用的清冷。
柜子里沒有。
她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又俯身去看床底的縫隙,指尖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沒找到。她皺了皺眉,跪下來,拉開了床頭柜最底層的抽屜。
里面放著一本舊詩集,封面褪了色,邊角卷著。她伸手去翻,指尖在詩集下方碰到了一張折迭整齊的薄紙。
她愣了一下,把它抽出來。
最上面那張飄了出來,落在清晨的光柱里,像一片被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葉子。
她撿起來。
和前幾天壓在早餐盤旁那張“冷。加衣。”的便簽是同一個筆跡,但這張紙更舊,邊緣發皺,是反復摩挲過很多次的痕跡。
“周四晚有國宴,需攜伴出席。下午四點裁縫會來。若有不適可提前告知。”
洛芙娜盯著那行字,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她回想起嫁進來后的第一個早晨。管家把這張便簽遞給她,她讀完后就收起來一直沒扔,因為那是她在這座宅邸里收到的、第一份屬于阿列克斯·瓦爾登的私人訊息。
她當時把它對折,收進晨衣口袋,指尖壓著那層薄紙,不敢用力,怕揉皺了。可此刻再看,那措辭精確、格式周全,攜伴出席若有不適,每個字都透著制度性的客氣,隔著紙面,觸不到人的溫度。
可紙頁下方還有一行她從未注意過的小字——不必緊張。
墨跡洇得極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仿佛寫字的人筆尖懸了很久,才輕輕落下去。
那四個字縮在角落,和前面公事公辦的口吻判若兩人,是整篇公文里唯一漏出的一點私人心跡,很短,卻真實。
洛芙娜把便簽按在胸口,紙角硌著鎖骨,她沒挪開。心臟在肋骨底下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行字從紙面敲進心里。
原來那么早,她就已經在等他了。等那個會在紙上寫“不必緊張”的人,期待他從那道制度的裂縫里探出頭來,真正看一看她。
可后來呢?
后來她等來了無數個一個人吃飯的夜晚,瓷盤碰在桌面上,回聲大得嚇人。等來了腳步聲經過三樓,不停,不頓,徑直上四樓。等來了醫生冰冷的針頭刺進手臂,等來了臨時標記時牙齒咬破腺體的劇痛。
便簽上的折痕在她掌心被體溫焐得發軟。那些記憶像紙上的壓痕,被撫平了,卻從未消失。她只是學會了不去看它們。
可是今天,它自己從箱底掉了出來。
她蹲在那里,后頸的腺體在午后慵懶的空氣里輕輕發脹。心被同時往兩個方向撕扯,一邊是他病倒時發抖的手指,是他幫她戴項鏈時笨拙的觸碰,是他寫在早餐盤旁那句“冷,加衣。”;另一邊是空房間里發苦的信息素,是衣柜里絕望的哭泣,是那句“我討厭你”脫口而出時的心碎。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明明應該討厭他,為什么想起那四個字時,心臟會軟下去一塊。
下午三點,艾汶準時到了。
她沒有拎帆布包,換了一只深棕色的皮質手提袋,穿著一件男式剪裁的粗花呢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質啄木鳥胸針。洛芙娜下樓時,看見她正站在門廳,試圖把被風吹亂的短發別到耳后,動作大大咧咧。
艾汶轉過頭,笑得眼睛彎起來,“今天天氣很好,去花園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