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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芙娜點點頭。她披了一件從海瑟爾家帶來的舊羊絨大衣,象牙白的,袖口有磨損,圍著一條厚厚的燕麥色羊毛圍巾,把后頸遮得嚴嚴實實。手指縮在衣袋里,指尖還殘留著便簽紙粗糙的觸感。
花園里的黃楊被雪覆蓋了一半,只露出一點修剪整齊的墨綠色幾何形狀。兩人沿著石子路慢慢走,靴底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咔嚓聲。艾汶走在外側,替洛芙娜擋了一點風。
“北境這時候已經零下二十度了,”艾汶隨口說,呼出的白氣散在冷空氣中,“冷杉林會結霜,陽光照上去像撒了一層碎鉆。我小時候總調皮去舔樹皮,舌頭粘在上面,拔不下來。”
洛芙娜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肩膀松了一寸:“……不疼嗎?”
“疼啊,”艾汶聳聳肩,“但我哥每次都要笑我,我就偏要再試一次。人有時候就這樣,越被笑,越不服氣。”
洛芙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父親口中的廢物,在舞蹈課后偷偷加練到腳踝腫起來。那時艾維德會蹲在練習室門口,遞給她一杯熱可可,說“洛芙娜,不用證明給父親看”。可她還是不想放棄。
“你今天有心事。”艾汶忽然說,不是問句。
洛芙娜的手指在衣袋里收緊。她沒立刻回答,只是沿著石子路繼續走,經過那株已經開了的粉色郁金香,花瓣邊緣微微卷曲,頂著一層薄雪。
“我找到一張舊便簽,”洛芙娜開口,“我剛嫁過來時阿列克斯寫的。”
“寫了什么?”
“周四晚有國宴,需攜伴出席,若有不適可提前告知。”洛芙娜復述一遍。
艾汶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側頭看著洛芙娜,目光落在她縮在衣袋里的手上,像在攥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但下面還有一行字,”洛芙娜繼續說,聲音更小了,“他說……不必緊張。”
艾汶沒說話。她伸出手,從旁邊一株冬青上拂掉積雪,露出底下深紅的果實。
“我今天看著那四個字,”洛芙娜停下腳步,站在郁金香旁邊,圍巾被風吹得蹭過下巴,“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一個人吃飯,等腳步聲,發燒時沒人來……可我又想起他病倒的樣子,想起他幫我戴項鏈時發抖的手指。”
她頓了頓,睫毛上沾了一點雪沫,很快化了,像一滴沒來得及流下的眼淚。
“我好像……不怎么討厭他了,”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應該討厭他,他傷害過我。”
艾汶把冬青果實摘了一顆,在指間轉了轉,沒吃,只是看著那抹深紅。
“洛芙娜,”她說,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你知道為什么會不討厭傷害過自己的人嗎?”
洛芙娜抬起頭,眼神困惑。
“不是因為賤,”艾汶把果實拋起來,又接住,“是因為你看見了傷害背后的東西。他寫不必緊張時,是真的在笨拙地關心你。他后來傷害你,是因為他的關心方式本身就是錯的。”
“你不討厭他了,不是原諒那個傷害,是喜歡那道墻縫里透出來的光。”
洛芙娜的手指在衣袋里收緊,指甲輕輕硌著掌心。艾汶的話像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石頭,硌在她胃里,沉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但光是真的,疼也是真的,”艾汶看著她,“你不用急著原諒他,也不用急著否認自己的心意。問問自己,如果此刻阿列克斯站在你面前,你是想走向他還是離開他?”
洛芙娜把手按在胸口,隔著羊絨大衣,感受著肋骨之間的跳動。
很亂。
像有人在胸腔里同時敲兩面鼓。
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郁金香花瓣上的雪慢慢融化,手指在衣袋里把那張舊便簽攥得更緊,紙角硌著皮膚,疼。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