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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渤海王府
棋盤上黑白交錯,一枚白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暖閣另一側,幾房姬妾壓著嗓子,卻壓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勁兒。姜氏剛從書房過來,王氏冷笑:“殿下批著批著奏折,筆停了。何止發呆,嘴角還動了一下,看著像笑,又不太像。”
姜氏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脆響炸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棋盤那邊聽見:“病了?什么病?不過是風寒,殿下擱下奏折就走,連句話都沒給我們留。”
“留什么話?”蘭氏接過話頭,目光有意無意往元仲華那邊飄,“下回怕是連王府的門都不想進了。”
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崔氏壓低嗓子,卻還是讓該聽見的人聽見了:“殿下這次回府,誰的院子都沒進。”姜氏冷笑:“真是稀罕了,沒見過他這樣的。”王氏說:“是以前根本沒有。”
她們說一句,停一停,像是在等誰接話。棋盤那邊始終沒有聲音。元仲華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像是什么都沒聽見。只是那枚白子懸得太久了,久到楊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手段高。”楊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暖閣瞬間安靜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將黑子落在棋盤上,堵死了白棋的一條活路。“她也死過一次。”
元仲華的手懸在棋盒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位置——沒有堵黑棋,也沒有救自己的棋,只是靜靜落在棋盤邊緣,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的星。
楊氏看了她一眼。元仲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讓人換。
一聲稚嫩的怒喝從殿門外炸進來。
“父王呢——!”
高孝琬一身寢衣松松垮垮,頭發睡得亂糟糟翹著,光著腳沖進暖閣。他掃過滿屋子跪了一地的姬妾,父王的席位空蕩蕩的,小嘴一撅,攥著拳頭就喊:“你們吵什么!父王怎么又不在府里!”
暖閣剎那間鴉雀無聲。姜氏、王氏臉色唰地慘白,忙不迭福身:“小世子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殿下去了東柏堂,怕是以后都難回府住了!”
幾個人圍著孩子哭訴叫嚷,一口一個“小世子”,恨不得這個還穿著寢衣的稚童立刻沖去東柏堂替她們出頭。高孝琬小臉一沉,甩開身后拽他衣角的高貞信,徑直沖到元仲華面前。
“母妃!父王當真在東柏堂忙公務嗎?什么公務不能在咱府里辦?父王又騙人了是不是!”他越說越氣,嗓門越來越大,“上次我問他鄭大車是誰,他跟我說是一個趕車拉貨的——我看他臉都紅了,分明是騙我!”
角落里一聲極輕的噗嗤。李昌儀沒忍住,笑得肩膀直抖。旁邊幾個知情的姬妾紛紛垂頭掩嘴。元仲華面色淡淡,輕輕揮手:“夜深了,把孩子們帶下去。”
侍女上前領人。高貞信被牽著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元仲華。元仲華對她微微點頭,她才跟著出去。殿門合上,哭訴與童聲都被關在門外。
楊氏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沒有抬頭。“戲唱完了,還跪著做什么。”
姬妾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攏著裙擺低頭退了出去。環佩叮當漸漸遠去,暖閣里只剩下兩個人,和一盤還沒下完的棋。楊氏看著棋盤,忽然開口:“你那步棋,是故意讓的。”不是問句。元仲華沒有回答,只是將棋盒蓋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窗外秋風穿過廊檐,將檐角的銅鈴撞出一聲極輕的碎響。
三日后,鄴城的秋浸了入骨的寒。狂風卷著枯槐殘葉,在東柏堂外簌簌打旋。殿內焚著銀絲炭火,蘇合暖香與淡淡的藥氣纏在一起,卻烘不熱榻上元玉儀蒼白的臉頰。她是真的病了,風寒纏身,虛軟地倚在高澄懷里,連呼吸都發顫。高澄半坐床沿,長臂穩穩攬著她,一手端藥,一手執匙,每一勺都先吹涼才遞到她唇邊。
侍從戰戰兢兢在殿外通傳:“啟稟大將軍,王府姬妾們正在門外哭鬧不休,請大將軍定奪。”
高澄沒有停下手里的藥匙。又舀起一勺,吹涼,送進元玉儀嘴里,才開口。“誰開的府門?”
侍從伏地回道:“是王妃命侍衛放行的。”
高澄將空藥碗擱在幾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說:“讓她們都進來。外殿跪著,不準喧嘩。”
姜氏帶著一眾姬妾哭哭啼啼涌入殿中,齊齊跪伏在外殿。隔著一道屏風,只看見內殿燭火搖曳,兩道影子映在屏風上,靠得很近。姜氏伏在地上泣聲哀切:“殿下——!”
高澄重新端起藥碗,舀起一勺,吹涼,遞到元玉儀唇邊。“孤在喂藥。”頭也沒回。“有什么話,等孤喂完再說。”
屏風外一片死寂。只聽見藥匙碰在碗沿的細響,一勺,又一勺。屏風上那道玄色身影始終微微前傾,肩膀沒有轉過來過一次。元玉儀就著他的手咽下藥,往他懷里靠了靠。屏風上那道纖細的影子往玄色身影的懷里挪了半寸。姜氏跪在最前排,盯著那道影,牙關咬得發酸。
高澄喂完最后一口,將藥碗擱回幾案。他起身繞過屏風,走到外殿,在姬妾們面前站定。臉上已沒有半分方才喂藥時的專注,只剩冷厲。
姜氏抓住時機哭訴:“殿下,妾身們聽聞您如今住在東柏堂,不回府中……”
高澄沒有看她。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姬妾,像是在清點一件件入庫的器物。“孤的行蹤,誰告訴你們的?”眾姬妾一顫,哽咽道:“是王妃的孩子隨口提及……”姜氏壯著膽子補了一句:“殿下為東柏堂廢了多少規矩,妾身們不敢過問,可殿下身份尊貴,怎能長居在外……”
高澄看著她。只是看著,沒有打斷。姜氏被他看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連頭都不敢抬。然后他才開口,語氣極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討論的事:“孤想去何處便去何處。你們管得著?”
滿殿死寂。哭聲被一刀截斷,伏在地上的姬妾連呼吸都屏住了。高澄收回目光,隨口問了一句:“是王妃讓你們來的?”姬妾們忙不迭點頭:“是、是王妃的意思……”高澄側頭對左右吩咐:“去,把王妃也叫來。”語氣與方才一般無二,但左右都知道,他已經在不耐煩了。
一個時辰后,殿外傳來沉穩的環佩聲。元仲華一身素凈云紋織錦裙,僅簪一支素銀纏枝釵,儀態端方,神色坦蕩。身后跟著弘農楊氏、隴西李氏、清河崔氏幾位世家貴女。元仲華一手牽著貞信,另只手上牽著的高孝琬卻毫不怯場,一路蹦跳,東瞅西看。
元仲華從容上前,屈膝行正妃之禮:“夫君,臣妾從未授意過諸位姬妾闖殿叨擾,此事與臣妾無干,還請夫君明察。”話音剛落,楊氏便先一步上前,微微福身:“回稟殿下,王妃素來端莊持重,恪守禮制,豈會做出縱容姬妾闖殿滋事這等失儀之事,請殿下明鑒。”幾位世家貴女也紛紛出言附和。
就在眾人言語交錯之際,高孝琬早已按捺不住。小身子趁著大人不備,腳下一溜煙直直朝著內殿沖去,侍衛阻攔不及,眨眼便奔到了榻前。他一眼瞥見錦榻上斜倚著的元玉儀,小臉漲得通紅,小腿往地上一頓:“父王!這兒怎么躺著一個女人?你天天說在東柏堂辦公務,是不是就是因為她,你才總不回家!”
高澄太陽穴突地一跳。“高孝琬。給孤滾出來。”
高孝琬哪里肯聽,攥著小拳頭就往元玉儀身上捶:“壞女人!都是因為你!你還我父王!”元玉儀順勢輕呼,軟身滾落在地上。高澄大步沖進去,一把撈起高孝琬,像拎只炸毛小獸似的提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