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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元仲華。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孤讓你一個人來。誰讓你把孩子帶來的?”
元仲華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高孝琬在半空中蹬著腿嚷嚷:“是兒臣自己要來的!父王就是因為她才不回家對不對!父王是大騙子!”
高澄沒有看兒子。他盯著元仲華,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沉。“后院姬妾聚眾滋事,你管不住。兒子目無尊長,你教不好。”他頓了頓,將高孝琬往地上一放,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踉蹌退了兩步。
高澄目光從元仲華臉上掃過,語氣幾分漫不經心的刻薄,“身為公主,你跟你哥,窩囊的如出一轍。”
這話一出口,連旁邊站著的楊氏都微微變了臉色。元仲華原本垂著眼,聽到最后一句,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將高孝琬往身后又攏了攏,手指攥著他肩頭的衣料,指節泛白。眼眶紅了一瞬,淚沒有掉下來。
小女兒貞信哭著撲上來抱住高澄的腿:“父王不要兇母妃,不要兇哥哥……”高澄低頭看了她一眼,臉色稍稍一軟,俯身將她抱起,任她拽著自己的衣襟,怯生生地拉他。他沒有應,也沒有推開。只是淡淡移開視線,像是沒有聽見。
高澄垂眸看著階下瑟瑟發抖的姬妾,像在看一堆待處理的公文。
“擅闖機要重地,聚眾滋擾,敗壞門風。”他語聲不高,卻壓得滿殿無人敢抬眼看他的臉。“就地鞭笞二十,禁足三個月。”
姜氏等人登時面如死灰,連連叩首泣求。侍衛將人按倒,竹板起落,慘呼此起彼伏。一旁世家貴女們垂著眼,幸災樂禍。高澄目光掃過她們,淡淡說了句,“你們也退下。再敢來,后果自負。”
貴女們斂笑躬身,匆匆告退。
喧囂散盡,大殿轉瞬寂然無聲。高澄緩步走向內殿,元玉儀已回到榻上,半倚著憑幾,臉上那抹狡黠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干凈。他俯下身,手臂收緊,將她牢牢擁在懷中,背對著外殿,聲量不高不低,恰好讓屏風外的元仲華聽得清清楚楚:“孝琬那小子下手沒輕重,沒傷到吧。”
元玉儀伏在他胸口,搖了搖頭,輕聲說:“那孩子眉眼長得很像殿下。”高澄低笑一聲,指尖輕捏她的面頰:“那你也生一個,像誰都好。”
元玉儀嬌羞地輕哼一聲,把臉埋進他衣襟里。他沒有看見她垂下眼睫時,眼底那一點極淡的遲疑。她并不想現在有孩子——有了孩子,她就會從“元玉儀”變成“孩子的母親”,而她現在只想擁有他,趁他還只是她的。她貼著他的心跳,把這句話咽回肚子里,只是將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
殿外風穿宮闕。元仲華聽見那句“生一個”,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她沒有回頭,只是牽緊貞信的手,領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東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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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渤海王府
廊下,幾位世家女湊在一處,裙袂相接,像一簇被風堆在一起的落花。眼尖瞧見蹦蹦跳跳路過的高孝琬,立馬招手攔下。
隴西李氏掩唇笑道:“小世子,慢些走。方才在東柏堂內殿,那女子生得什么模樣?可是格外標致?”其余貴女也圍過來,一雙雙眼睛亮得像點了燈,都等著聽新鮮。
高孝琬撓了撓后腦勺,支支吾吾:“我……我沒細看,當時氣上頭了,只顧著跟她理論,哪顧得上瞧長相。”
滎陽鄭氏笑著打趣:“小世子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膚白貌美,眉眼格外動人?”
高孝琬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脆生生開口:“就記得她皮膚白白的,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哎呀,旁的真記不清了。”
“那她可有你二嬸漂亮?”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靜了。誰都知道太原公夫人李祖娥是鄴城有名的美人。高孝琬被問煩了,小臉漲得通紅,擺著手連連后退:“我都說了沒看清!才看一眼就被父王拎出來了!”說完扭頭就跑,邊跑邊喊:“不跟你們說了,我要去找四弟玩了!”
幾位世家女望著他跑遠的小背影,忍不住掩唇輕笑。有人理了理衣袖,語氣里滿是矜傲:“罷了,不過是殿下一時新鮮的人,管她美丑呢。”
“就是,咱們有寵是錦上添花,無寵照樣過得舒坦,犯不著跟那些沒家世的人爭風吃醋。”說罷便一同往正院走去。
正院內,元仲華獨坐窗前,望著院中枯木出神。見她們前來,她強撐著起身迎客。眾人圍坐一圈,嘴上說的都是寬慰話,沒幾句落到實處的。唯有弘農楊氏坐得最近,握緊她的手,壓低聲音:“殿下那性子,誰不知道。依我看,不出仨月,心思就淡了。”元仲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邊,高孝琬一溜煙竄到后院。廊下,高孝瓘剛養好病,正倚著廊柱翻看繪本,臉頰上還帶著病后未消的淺粉。
“四弟!四弟!”高孝琬噔噔噔沖到近前,一屁股挨著他坐下,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高孝瓘忙把書卷放下,伸出小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發頂,聲音軟乎乎的:“三哥,誰惹你啦?”
高孝琬立馬噘著嘴,把東柏堂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還不是那個壞女人!我捶她了,父王兇我,還把我拎出來!剛才那些庶母還一直問我她長什么樣,煩死了!”高孝瓘歪著小腦袋聽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動手打人,確實不對呀。父王最講規矩了,肯定會生氣的。”
兩人正說著,一陣輕快腳步聲傳來。高孝瑜笑著走過來,一左一右攬住兩個弟弟的肩膀:“好啊,你們兩個躲在這里說悄悄話,也不喊我。”高孝琬一見大哥便拽住他的衣袖,又把方才的事仔仔細細說了一遍。高孝瑜聽完,眉頭微微蹙起:“父王對府里的庶母們從不上心,這回竟這般護著一個人。”他低頭盯著高孝琬,笑著逗他:“那女子,到底有多好看?能比咱們二嬸還美嗎?”
高孝琬瞬間炸了毛,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腦袋搖成撥浪鼓:“怎么大哥也問這個!我都說了好多遍了,沒看清!”說著拽起高孝瓘的手就跑,“四弟,我們去放風箏,不理大哥!”
高孝瑜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弟弟跑遠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是庶長子,比弟弟們更早學會看人眼色。父王寵誰都不會寵嫡母,這一點他很早就知道了,早到已經不記得是從哪件事上知道的。他把袖口上一根線頭慢慢抽出來,繞在指尖,又扯斷,然后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轉身往書房走去,嘴里嘟囔著今日的課業還沒寫完。
高孝琬拽著高孝瓘剛跑出院門,迎面撞上了緩步而來的李昌儀。她笑著彎腰,視線與高孝琬平齊:“孝琬,方才在東柏堂,是你把那女子從榻上拽下來的?你這般小的年紀,竟能拽得動她?”
高孝琬撓了撓后腦勺,認真點頭:“是啊,我就是伸手拽了她一下,她就自己掉下去了。”他歪著小腦袋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對了!她被拽下來的時候還在笑呢——不是哭,是偷偷笑我!我當時氣壞了,沒顧上多想!”
李昌儀聽完,先是一怔,隨即低笑出聲,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小額頭:“你這小家伙,倒是撞破了一樁趣事。”說罷擺了擺手,讓兩個小家伙自去玩耍。
她望著那兩個跑遠的身影,唇角笑意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