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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閃不及,水浸濕了青色衣領,愣了一瞬,彎腰也掬了一捧潑回去。
她笑著往后退,腳下踩到一塊圓石,身子一歪,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拉回來。
“還潑不潑了。”
“潑?!彼鲋槪洲淦鹨慌跛畯乃^頂澆下去。
他閉上眼,水順著眉骨鼻梁往下淌,嘴角卻彎著。
山風穿過峽谷,帶著野花和溪水的清氣。他忽然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輕得像一片云落在山崖上。
兩人在溪邊鬧了一陣,身上都濕了。高澄靠在巨石上喘氣,看著元玉儀蹲在溪邊擰披帛上的水,背對著他,鵝黃的胡服濕透了,貼在肩胛骨上。日光從山崖間斜落,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的邊,水珠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被水流帶走了。
“要是每天都這樣,也好。”他靠在石壁上,語氣里多了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向往,像風從峽谷深處吹來,吹到半路就散了。
她擰水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很輕:“那你會膩的。”一滴水從她發梢墜下來,落在溪面上,漾開一圈漣漪,隨即被水流吞沒。
他想說“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他讓很多人失望過——那些話當時都是真的,只是后來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了。
她不是第一個聽見他承諾的人,卻是第一個讓他不敢輕易開口的人。
有些話說出來就不只是話了,會在兩個人之間長出一根線,斷了會疼。
他靠在石壁上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一刻就是“不會”本身——是此刻的山水、暮風、她在日光里安寧的背影。
有些話,不說,比說更重。
元玉儀抬起頭看他。霞光從山崖上落下來,將那雙茶褐色的眼眸染成溫暖的琥珀色,那里面只映著她一個人。她鼻尖一酸,低下頭繼續擰披帛上最后一點水。水珠從指尖落進溪里,一圈一圈散開,像在替她把那句話收起來。
“怎么了?!?
“水濺到眼睛里了?!彼穆曇艉芷?,像水面被風揉皺又恢復了原樣。
高澄沒有追問。他走過去在她身側蹲下,掬起一捧溪水潑在她臉上。元玉儀縮了一下,也潑回來,碎日影在溪面上蕩了又聚。
身后的王纮看在眼里。他跟著高澄這些年,見慣了他在各種場合上笑,但那些笑或敷衍或嘲弄。唯獨眼前這一種,像風過水面,沒有目的。
以前的東柏堂是理政獵艷之所,往來都是過客。但高澄為她撤了后院重兵。位極人臣能做出這種荒唐事,本身就是一種交付。王纮把目光移開,像一堵沉默的墻。
“走吧?!备叱握酒饋恚咽稚旖o她。
元玉儀把手放進他掌心——像銅駝街上第一次那樣,兩只手都濕著,水從指縫間滲出,像抓不住的什么,像從相遇的第一刻開始,就在漏了。
兩人牽著馬走出山谷時,夕陽已經沉到山脊后面,天邊只剩一抹淡金色的余燼,把響堂山的剪影勾勒得蒼茫而溫柔。她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那條溪流。
它繞過巨石,繞過野花,往山下流去。
它會流進滏陽河,匯入漳水,經過鄴城,經過她曾經掃雪的那條深巷,經過東柏堂的那扇窗。
她不知道這條溪最終會流向哪里,就像她不知道他說的“每一天”能持續多久。
一個要當皇帝的人,他的“每一天”和普通人的“每一天”,不會是同一個意思。
但她沒有問,只是策馬跟上。
馬蹄聲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兩騎并轡的影子漸漸融進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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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宿在左權。床板硬得硌人,高澄睡不著,披衣坐在窗前。
窗外一彎冷月擱在山脊上,清輝薄如霜刃,把他的背影裁成一道孤直的墨線。
元玉儀手探了個空,睜眼看見他坐在月光里,銀輝落了滿肩。她赤足下榻,走過去把臉貼在他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腰。他的脊背微微繃著,像夜風里一張引而不發的弓。
“怎么了?!彼p聲問。
他握住她搭在腰間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沒什么?!?
四周很靜,夏蟲在墻根下斷斷續續地鳴。她貼著他后背,感覺那根弦在她懷里松了一點點。
“幾個月沒見孝琬,見了肯定又要鬧我?!备叱晤D了頓,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上回他寫信來,說孝珩笛子吹得好,他和孝瓘射箭都有長進。信是孝瑜代寫的,字也進步了?!?
元玉儀把臉埋在他背上,悶悶地說:“孝瓘那孩子很好,我也想他了。他給我的畫,我都存著?!蹦切┊媺涸诤凶永?,和高澄的信、那枚竹片放在一處。
“他畫了什么。”
“之前撿了只小雀,養了兩天又放了,說關在籠子里可憐,就畫了下來。”
高澄沉默片刻,握她的手輕輕一收?!澳呛⒆樱L大后比我好?!?
元玉儀把下巴擱在他肩上:“你很少會這么說。怎么了?”
月光在窗欞上移了一寸。夏蟲還在叫,一聲,歇一息,又是一聲。
高澄沒再說話。他望著那彎月,目光越過庭院,落向更遠處——懷朔。
那時他還很小,小到記不清兩歲還是三歲。父王還只是懷朔鎮一個函使,騎一匹高大的戰馬,那馬是用母親的嫁妝換的。
每次回家都是一身風塵,母親替他脫靴,一邊數落鞋底又磨穿了,一邊把飯菜端上來。父親只是笑,從懷里掏出幾塊被體溫焐得發潮的點心塞給他。
有一回父王趴在炕上,他躲在簾子后面,看見父親背上縱橫交錯全是鞭痕。
后來他才知道那身傷的來歷——洛陽令史麻祥。
父親對母親說了一句話:“我今方知貴賤之別,非人力可逾?!?
他當時聽不懂。但從那天起,父親不再混日子了。
如今父王不在了。那張硌骨的床,那間漏風的土坯房,母親嫁妝換來的戰馬——都變成了高家的半壁江山。
而他是齊王,站得比父王更高。
她問過自己信不信命。他說不信??纱丝套谠鹿饫?,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父王背上那些鞭痕,和自己肩上這些看不見的東西,越來越像了。
今夜坐在驛站窗前,發現走的和父王是同一條路。
走到今天,每一個決定看起來是他做的,可到了那個位置,就只能那么做。
但月光落在哪里,又不是他能左右的。
懷里貼著她的體溫,高澄忽然覺得,這里的床板也不算太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