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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連她也消失,那些吃了蒙汗藥的護衛(wèi)們肯定沒膽子拖拉,立刻就會奔去上報。
我左思右想,可怎么也算不出藍飛雨做下這事之后,要如何對眾人編造不被揭穿的說辭。
她想憑一己之力對抗播州國內(nèi)兩個大權(quán)在握的王子,還有東楚,不知為何,光想到這點竟讓我對她憎惡不起來,心中倒是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一些味道。
這人,不自量力吧?
然而當我在林子里躑躅前行,太陽被茂盛的枝葉割據(jù)成一塊一塊,熱度也隨之減少,林內(nèi)時不時躥出一陣冷風,把仍然渾身濕淋淋的我吹得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的時候,我對藍飛雨的恨意便火上澆油,猛然升騰得老高。
只是為了看大象卻無端端被卷入的我,到此境地實在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想起大哥哥昨夜所說,和我有關(guān)的謠言絕不會無中生有,定有人在暗中操縱,我就覺得毛骨悚然。
我問大哥哥,那背后的人這么做,理由何在,大哥哥卻沒有正面回答我,含含糊糊地道:“人設局自是為了己利,現(xiàn)在還不好說?!?
不好說什么?。【褪且驗檎f得不明不白,我對藍飛雨才沒有生起半分警覺之心,被迫逃到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林子里來。
入林太深怕迷失了方向,就在林邊徘徊又恐為藍飛雨找到,我邊留心記下來路,邊謹慎地往林中走,大概走了有頓飯的功夫,我估摸著應該是安全了,恰好這近處就有一棵大樹,我脫下鞋襪扎入腰帶中,赤著腳三下五除二地攀爬了上去——再次感謝仙姨的執(zhí)著與教導。
在樹上找了個可供半躺的粗干,我靠在其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想著這林中當是罕有人跡,有人也不會盡昂著脖子往樹上瞅,我大著膽子把里衣跟外褲也脫了,身上只剩褻衣,暗自慶幸藍飛雨為我找來一身獵裝,要是此時猶穿著裙子,豈不是嗚呼哀哉?
此時陽光雖碎,也未到日落,我躺的地方正好有一縷日照灑在無遮無擋的肌膚上,溫暖親切,像是幼年夜間哭鬧不休時,母親抱著我,那持續(xù)而輕柔的撫摸。
一來是險象環(huán)生地出逃后氣力精神都已疲憊到極處,二來,應是那“黑心”的效果猶在,此時在我的安心之下,再次出來作祟,我兩手環(huán)抱著樹干,頭枕在手背上,不知不覺竟然就這么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冷醒了。
一睜開眼,就連打了三個噴嚏,差點沒讓我直接從樹上掉下來。
霎時清醒過來,我脫口叫了一聲“糟糕!”
四處一片黑黢黢,我想起今天不過初三,往天上看去,昏暗的月光艱難地突破枝葉的重圍,到了凡間已是只剩不堪聞問的殘兵敗將,抵不過螢蟲之芒。
驚懼在我認清形勢之后排山倒海地襲來,明明身上的褻衣已被風吹得差不多干透,我出的冷汗又將它打濕。
我忙將眼睛閉起,大口地吸氣吐氣,想起舅舅告訴我的“為將之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只不過是天黑而已,暫時又沒有迫在眉睫的危險,千萬別自己亂了陣腳。
這一招還是頗有效果,不多時,慌亂的心跳平穩(wěn)下來,我重新睜開眼睛,慢慢地扶著樹干移動好位置,把衣物一件件重新穿好。
饑餓在寒冷稍許減弱之后,氣勢洶洶地襲來,對著肚子突兀而響亮的咕嚕咕嚕聲,我縱然想自欺,也無此可能。
我忍了又忍,終究忍無可忍,無奈之下,只好滑下大樹,借著微弱得仿佛隨時就要背離我而去的月光,小心翼翼地辨認著地上生長的植株,有沒有可供祭祀五臟廟的貢品。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
尋覓了一會兒,徒勞無功,我不由悲哀地想,也許今夜之后,我也會成為某一位“古人”,靜靜地安歇在這寂寥深林中,等待百年之后,一個月夜里,與我一般魯莽天真的“今人”闖入林中,發(fā)現(xiàn)我早已做了古的森森白骨。
這份凄涼剛上心頭,就被我一個拳頭砸在頭頂,壓了下去。
我不過十六歲,不過想看大象,憑什么要死?就算死,也不能是死得這么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母親還不知道我真正的下落,我要是就這么死了,舅舅和仙姨,還有大哥哥小姐姐,肯定要愧疚得要命,我不能害了他們——還有我爹……
我冷得再次打了個寒戰(zhàn),到了這個時候,我才能察覺到,原來我一直都在母親面前裝傻,為的不過是不忍母親傷心。
然而我渴望知道自己的爹就是是誰,盡管我從未見過他,可是我想他,在我那未曾向任何人吐露的夢境里,我的親生爹爹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堂堂正正的男兒漢,他是孟子所描述的那位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的大丈夫!
我曾問仙姨,我有沒有哪一點像我爹,仙姨除了搖頭,就是嘆氣。
將不自覺滑落的淚水擦去,我決心已下,要是今夜能安然無恙地脫身,我一定要盡我所能地去尋找爹爹的下落,至少,我要知道他是誰,他棄我而去的理由。
勇氣灌入四肢百骸,我咬著牙繼續(xù)走著,并且仍然留心著每走一段路,就找棵來路上的樹,在其樹干上費力地剝下形狀各異的樹皮,用一前頭尖銳的石頭刻下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