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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卸下了那身便于行動的勁裝,換上了一襲玄黑為底、鑲繡暗金云紋的親王朝服。上等的貢緞在燭光下流淌著沉穩而內斂的華光,寬袖廣帶,腰間緊束著一條溫潤剔透的白玉蟠龍帶,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翼善冠。這一身平日里唯有在朝賀或重大典儀上才會穿戴的隆重服飾,將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襯托得愈發卓爾不群,無形中散發出一種凜然的威嚴,竟讓我感到了一絲……陌生。
而那位陶先生,亦是煥然一新。他穿著一件嶄新的播州男子常見的深色對襟短衫,但細看之下,便知衣料考究,袖口與領緣處皆以精致的金線密密繡著繁復的紋樣。下身是同色的寬腳長褲,腰間系著一條寬幅的織錦腰帶,懸掛著一枚色澤晶瑩、觸手溫潤的玉佩,樣式古樸,似乎并非播州本地之物。他并未像許多播州男子那般披散長發或裹著頭巾,而是將一頭烏發一絲不茍地束起,在腦后綰成東楚文士常見的發髻,僅用一根素雅的烏木簪固定。這般看似混搭的穿著與發式,非但沒有絲毫違和之感,反而巧妙地融合了兩地風情,將他原本就清癯的面容襯托得愈發俊逸儒雅,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
此刻,他就恭謹地侍立在大哥哥的下首位置,微微垂首,那謙遜的姿態,反襯得大哥哥唇邊那抹慣常的微笑,也帶上了幾分不同尋常的、令人難以捉摸的深意。
我目瞪口呆之后,看向藍飛雨,她也望向我,眼神有些局促不安。我偷偷地附在她耳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你看,你們三個都是穿得像要過什么大節,只有我這身要去后院逛千秋的打扮,雨兒,這不是給我壓驚,大哥哥是有事找你。”
藍飛雨咬了咬下唇,瞥了眼陶先生,壓低了聲音:“我……真的能信東楚么?”
“東楚……也不會都是壞人、說話不算數的人的,雨兒,你最知道了是不是?”我小心地牽上她的手,附著她的耳畔,“你最清楚了,是不是?”
我話音未落,大哥的目光已然掠過我,落到了藍飛雨身上,那雙平日里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深邃而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他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自有一股威嚴:
“藍姑娘,小曦,請入座吧。”
我趕緊拉著藍飛雨,半推半就地往席位走去。她垂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猶疑稍減,終是順著我的力道,在下首的錦席上坐下。
大哥哥微笑依舊,他并未立刻說話,而是靜待侍女將精致的菜肴一一布上,又親自為我們斟滿了清冽的米酒,這才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目光明確地投向藍飛雨,神情鄭重,沉聲道:
“藍姑娘,此前在播州倉促相遇,多有失禮之處,本王尚未與你正式見禮。如今借此機緣,本王首先要鄭重謝過你與陶先生,于危難之際援手,救下曦兒性命。”
說罷,他竟真的雙手端起面前那滿滿一杯酒,隔著桌案,向藍飛雨和陶先生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我身旁的藍飛雨和對面的陶先生見狀,皆是臉色微變,忙不迭地霍然起身。我這個“被救”的當事人,自然更不敢安坐,也慌慌張張地跟著站了起來,心中咚咚直跳,越發肯定這“洗塵宴”跟平常的家宴就挨不著邊。
大哥哥目光掃過我們三人,微微抬手虛按,示意不必如此大禮:“區區薄酒,聊表謝意,二位請坐。”待藍飛雨和陶先生略帶拘謹地重新落座后,他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藍飛雨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正式:“如二位所知,本王忝為當今圣上親封希南王,本王此行乃是奉天子之命,代天巡狩,撫慰西南,察視邊陲民情政務。只是途中播州生變,不得不中途改道,在此盤桓。”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沉重:“藍姑娘,當日事急從權,諸多倉促,本王未能及時對令尊、令兄撒手仙去,致以哀悼,實乃憾事,還望姑娘海涵。”
提及驟然離世的父親與兄長,藍飛雨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層薄紅,眸中水光閃動,這抹脆弱的情緒只在她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在我有所行動前,她便用力地吸了口氣,垂下眼簾,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神已恢復了大部分的清冷與鎮定,只是聲音里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直視著大哥哥,語氣恭謹卻不失直接地問道:“多謝王爺還記得我父兄。王爺提及播州……敢問王爺,東楚……朝廷對于如今的播州,可是已有定奪與安排?”
大哥哥略略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但聲音卻又柔了一分,道:“本王正是要與藍姑娘商量此事。不過不急,你與曦兒連日奔波,兼又受了驚,想必是寢食不安。如今剛得安穩,不妨先試試這舊蜀御廚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