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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呆嗎?”
清朗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終于將悸滿羽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猛地回過神,微微昂起頭,對上司淮霖低垂的目光。那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幽泉,看不出太多情緒,卻清晰地映出她自己有些倉惶的影子。
悸滿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貧乏。她搜腸刮肚,想要找出一些恰當的、能表達內心感受的詞匯,卻發現任何華麗的辭藻在那首直擊靈魂的曲子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腦海中反復回響的,只有那苦澀卻有力的旋律,以及司淮霖在臺上微閉著眼、全身心投入的側影。
她愣了很久,久到司淮霖都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轉身去拿吉他時,她才像是終于鼓足了勇氣,從喉嚨深處,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擠出了一句:
“真的……很好聽啊。”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平淡得像一杯白水,卻因為承載了太多無法言喻的情感而顯得沉甸甸的。它不是客套的恭維,不是敷衍的贊賞,而是靈魂在那一刻被觸動后,最本能、最直接的回響。
這次,換作司淮霖愣住了。她準備去拿吉他的動作停頓在半空,目光重新落回悸滿羽臉上,帶著一絲明顯的錯愕。她聽過太多評價,有客套的“不錯”,有起哄的“牛逼”,有不耐煩的“換一首”,卻很少……或者說,幾乎從未聽過這樣一句,如此簡單,卻又如此……真摯的“很好聽”。那喜歡,像是穿透了酒吧的喧囂,穿透了世俗的評判,直接抵達了她用音樂構筑的那個孤獨世界的核心。
一種陌生的、微熱的情緒,像一滴溫水,悄然滴落在她慣常平靜的心湖上,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她看著悸滿羽那雙依舊泛著紅、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澈和認真的眼睛,唇角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向上牽起,勾勒出一個真實的、帶著點不可思議的、清淺笑容。
“謝謝你。”她輕聲說,這三個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兩人沒再說話,司淮霖背起吉他,掀開門簾。悸滿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再次穿過那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狹小空間,走出了“拾光”酒吧。
門外,夜色已深。小鎮的喧囂早已沉寂下去,只剩下路燈孤零零地佇立在街頭,在冰涼的夜風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海風變得更猛烈了些,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碎紙,打著旋兒。
悸滿羽下意識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機,屏幕干凈得刺眼。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姑姑一家,似乎完全忘記了她的存在,仿佛她今晚是否回去,是否會露宿街頭,都與他們毫無干系。那份殘存的、對親情最后一絲卑微的渴望,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尖銳的礁石,硌在心口,帶來一陣陣綿密而深刻的疼痛。
走在前面的司淮霖斜挎著那個黑色的琴包,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她似乎察覺到了身后人的沉默和低落,放緩了腳步,側過頭,目光落在悸滿羽低垂著的、被發絲遮住大半的臉上。
然后,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悸滿羽那只冰涼的手。
這似乎是她們之間第無數次牽手了。悸滿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溫熱,以及那層分布在指腹和虎口的、因常年按壓琴弦而磨礪出的薄繭。那繭子并不粗糙得令人不適,反而像是一種獨特的紋路,記錄著少女與命運抗爭的痕跡,為這雙纖細而有力的手,增添了一分堅韌的色彩。鬼使神差地,悸滿羽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指,回握住了那只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隨即,她又像是被自己的大膽嚇到,想要松開,指尖微微一動。
司淮霖卻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反而更緊地握牢了她的手,力道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
“看路。”她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目光掃過前面一個不平的小坑。
兩人牽著手,沉默地行走在無人的街道上。夜色濃稠,只有腳步聲和風聲作伴。走了好一段,司淮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還回不回去?”
悸滿羽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回去?回那個充滿抱怨、嫌棄和冰冷目光的“家”嗎?她眼前閃過姑父不耐的臉,姑姑敷衍的眼神,爺爺奶奶刻薄的話語……胃里一陣翻涌。那股被壓抑了整晚的、屬于十七歲少女的、微弱卻真實的叛逆,在此刻悄然冒頭。她不想回去,一刻也不想。
她抬起頭,看向司淮霖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側臉。明明認識不到一天,她卻對眼前這個少女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這種信任來得毫無道理,卻又如此堅定。她抿了抿唇,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輕輕地,搖了搖頭。
司淮霖似乎并不意外。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點……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