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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出的聲音干澀而微弱:“……這……你……”她的目光終于從吉他上移開,看向蹲在面前的悸滿羽,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是……這有多貴啊?”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光滑的漆面時,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指無措地蜷縮起來。平時那個言語犀利、情緒分明的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外殼,露出里面柔軟而無所適從的內核。
悸滿羽仰頭看著她,心臟因為緊張而微微抽緊。她避開了關于價格的問題,只是輕聲反問,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試探和小心翼翼:“不喜歡么?”
她在逃避。不是不想坦誠,而是在購買時,那份怕她擔憂、怕她拒絕的心情,與想要滿足她渴望的心情同樣強烈。她并不完全了解司淮霖過往的所有細節,那些父母缺席、親人離世、獨自掙扎的歲月,司淮霖從未細說。但她看得見,看得見眼前這個少女是如何在泥濘中死死抓住音樂這根稻草,如何用看似單薄的肩膀,固執地扛起自己的夢想和生活。那份近乎野蠻生長的勇氣,灼燙著她的心。
司淮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看著悸滿羽,看著那雙在昏暗中依然清澈的眼睛,里面映著小小的、自己的倒影。一股強烈的、復雜的情緒沖撞著她的胸腔,讓她鼻子發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她很少哭,幾乎從不。就連最艱難的時候,她也只是咬緊牙關,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下去,或者砸進激烈的吉他旋律里。
可是現在,這突如其來的、沉重的善意,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她緊鎖的心防。
“我們……”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破碎不堪,“我們的關……系……用不著你花這么多錢……”她想問,我們是什么關系呢?好朋友嗎?如果是,這份禮物太過貴重,重到她不知該如何承受。也正因為她們此刻都認為對方只是“最好的朋友”,這個認知本身,就帶來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澀,哽在喉嚨里。“……再說了,我又用什么樣的身份……還給你呢?”
這句話問得輕飄飄,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兩人之間那片名為“友誼”的平靜湖面。是啊,什么樣的身份?超越好朋友的身份嗎?她們不敢想,也不能想。在2015年夏天的小城里,有些界限,模糊而敏感,如同深夏與初秋交接時,那層看不見卻感知分明的薄霧。
悸滿羽看著她眼眶泛紅、強忍著淚水的樣子,看著她因為無措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心里那片酸澀的海洋徹底決堤。她沒有回答那個關于身份和關系的問題,也無法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然后,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伸出雙臂,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司淮霖。
手臂環過她單薄的肩膀,感受到她身體的瞬間僵硬,以及隨后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
“我親愛的吉他手,”悸滿羽把臉埋在她帶著皂角清香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清晰無比,“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感受到司淮霖的身體在她懷里慢慢放松下來,甚至有一絲依賴的重量靠了過來。
“你愿意接受我,”她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承諾,又像是自我催眠,“我也愿意。”
——你總叫我膽小鬼。
——但我們其實一直都很膽小,不敢觸碰界限,不敢確認真心,只能借著“朋友”的名義,貪婪地汲取著彼此的溫暖。命運的絲線將我們纏繞,在這個由深夏轉向淺秋的節點上,我們都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份可能驚世駭俗的心事。
——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至少,現在是這樣。這就夠了。
司淮霖沒有回抱她,但也沒有推開。她只是靜靜地被抱著,臉頰貼著悸滿羽微濕的、帶著茉莉香氣的發絲。過了很久,久到遠處的漁火都似乎熄滅了幾盞,她才極輕、極輕地,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嗯”了一下。
那一夜,司淮霖沒有再彈吉他。那把嶄新的、黑紅交織的電吉他,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琴盒,放在了房間最顯眼的位置。而她,則抱著那把舊木吉他,在陽臺上坐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沉,海潮聲也漸漸低落下去。
秘密已經送出,話語卻停留在“朋友”的邊界。夏天還在尾聲里徘徊,而某些更深的東西,如同海面下的暗流,在膽小鬼們的心底,無聲地、洶涌地,改變了航向。
第31章 秋意與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