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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司淮霖側過頭,看著窗外。北京的夜空是渾濁的紫紅色,看不到星星。她想起櫟海港的夜晚,海風咸濕,星空低垂,頂樓的小陽臺里,總是縈繞著檸檬糖的甜香和吉他斷斷續續的練習聲。
那個擁抱的觸感仿佛還殘留著,頸窩處似乎還能感受到她溫熱的淚水和急促的呼吸。那么真實,又那么遙遠。
“你不是麻煩!你不是壞蛋!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堅韌的人!”
悸滿羽帶著哭腔的、堅定的話語在耳邊回響。像一道微弱的光,試圖穿透她內心厚重的陰霾。可隨之而來的,是自己那句冰冷的“你走吧”,和那個毫不猶豫的推開動作。
她抬起那只沒有打針的手,看著掌心復雜的紋路。就是這只手,推開了她唯一渴望的溫暖。
愛是什么?
是十七歲時懵懂的心動,是醉酒后那個顫抖的吻,是頂樓陽臺相互依偎的夜晚,是“如果你不敢活,我就帶你活”的誓言。
也是十年分離的怨恨,是重逢時口不擇言的傷害,是病床前失控的擁抱與淚水,是最終,以“為你好”為名的、殘忍的推開。
她不懂了。她只知道自己像個布滿裂痕的容器,盛滿了負面情緒和無法言說的痛苦,靠近誰,就會把誰染臟,弄傷。悸滿羽那樣干凈明亮的人,不該被她拖累。
所以,就這樣吧。
她將臉深深埋進枕頭,任由無聲的淚水浸濕布料。這一次,連嗚咽都吝于發出。
……
悸滿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開車回到公寓的。意識像是漂浮在身體之外,看著那個名為“悸滿羽”的軀殼,麻木地停好車,麻木地走進電梯,麻木地打開房門。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一室冷清。
她沒有開大燈,徑直走到客廳,癱坐在沙發上。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清晰。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司淮霖的氣息——不是真實的,是記憶里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和吉他木箱的味道,還有……醫院消毒水的冰冷。
那個擁抱的力度,她推開自己時的決絕,以及最后那句“悸醫生”……每一個細節都像慢鏡頭,在她腦海里反復播放,凌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恨。恨司淮霖的自以為是,恨她那套“為我好”的狗屁理論,恨她一次次用傷害來驗證所謂的“愛”。可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心疼。心疼她獨自承受那么多,心疼她明明渴望溫暖卻拼命推開,心疼她把自己貶低到塵埃里……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許薇烊發來的消息,詢問司淮霖的情況。她簡單地回了句“穩定了,需要休息”,便不再多看。
她點開微博,關于司淮霖暈倒的熱搜還掛在榜上,旁邊多了一個新的話題——#j-s 暫停活動#。
點進去,是“深水”樂隊官方發布的一條簡短聲明,確認司淮霖因身體原因需要休養,近期活動全部暫停。評論區充滿了粉絲的擔憂和祝福,但也夾雜著一些不和諧的聲音,猜測著她暈倒的真實原因,甚至有人舊事重提,隱晦地關聯到那首《膽小鬼》和所謂的“神秘友人”。
悸滿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她知道,司淮霖推開她,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懼怕這些無休止的窺探和流言。
她關掉微博,點開那個加密的云盤。沒有去看那些偷拍的照片或日記,而是點開了一個命名為“sound - unfinished”的文件夾。里面只有一段音頻,是她當年逃離后,在一個失眠的深夜,用手機錄下的。背景是國外租住的公寓外呼嘯的風聲,她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驚悸和濃得化不開的思念。
“……司淮霖,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或者,你還會不會想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走的……爸爸他……他拿你威脅我……他說要毀了你……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錄音里,是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胃還疼不疼?你的樂隊……順利嗎?……我不敢打聽,我怕聽到你的消息,更怕聽不到……”
“……那個吻……我是認真的……我沒有醉……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惡心,覺得是病……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錄音在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窗外無盡的風聲。
這段錄音,她從未有勇氣聽完第二遍。這是她最卑微、最不堪的側面,記錄著她是如何在那場被迫的分離中,狼狽地掙扎和思念。
如今聽來,隔著十年的時光,那份絕望依舊清晰可辨。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痛苦著,一個選擇沉默地背負,一個選擇決絕地推開,卻誰也沒能真正從那場青春的暴雨中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