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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也許門上曾經不止一把鎖。”
只是因為阿爾海默癥的關系, 忘記了越來越多的過去,在他大腦中,屬于過去的舊樓一棟棟坍塌成廢墟。
在這一望無盡的森林里, 也許深藏許多被綠色掩埋的廢墟。
但現在,它們都被叢林占領,記憶覆滿潮濕的苔蘚,過往泡在渾濁的沼澤里。在日復一日的忘記里,他終于忘卻所有,回到昔日的暗不見天日的森林里,回到屬于饑餓、疾病、戰爭的夢魘里,永遠被死亡的恐懼攥住心神。
“這兩把鎖孔還在,我們為他挽留了兩段回憶。”
“咔嚓。”
蘇樂扭開門鎖,門剛打開一條小縫,她肩頭的小貓就飛快跳下, 大步跑了出去。
小咪跑起來時,長毛像海洋一樣掀起波紋,它頭顱抬起,像頭小獅子顛顛兒跑進病房,一躍跳上青年的膝蓋。
“喵嗚。”小咪用頭蹭他的手。
他的手臂無力搭在套有柔軟海綿的扶手上,五指蒼白修長,看小貓湊過來, 冰冷的指尖輕輕給它撓了下頭。
“咪——”小咪拿人的手當自動撓貓器,讓他撓了下頭頂,又側著臉頰蹭,然后瞇起眼睛,抬起下巴,讓人給貓撓下巴。
在使喚人上面, 小貓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沉風渡沒有為貓服務多久,空氣里飛揚的貓毛就飛入他的鼻腔,他捂住嘴,胸腔劇烈起伏,竭力遏制的咳嗽聲從蒼白的唇間溢出。
“咪嗚?”
小咪不明白怎么回事,爪爪撐在他的胸口,腦袋湊到他的面前,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崔姜想起護士的話,連忙把小貓撈了起來,“你貓毛過敏是吧,那就別摸了啊。”
“喵?” 貓毛過敏是什么意思?
小咪甩了下尾巴,看沉風渡咳嗽的模樣,半晌,得出結論:
人,好脆弱!
貓就從來不會對貓毛過敏。
“我們是來接你出去的。”蘇樂謹慎打量眼前的人。
他坐在輪椅上,肌膚蒼白,五官很像自己的母親,羽毛一樣濃密的長睫下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顯得脆弱又無害。
但既然能在鬼域中生存這么久,還給他們留下了線索,眼前病人應該遠不似外表這么荏弱。
“你怎么進入鬼域的?”蘇樂問。
沉風渡彎起嘴角,“小時候,我注意到有人潛入療養院,想要殺死我。而院里有一位老爺爺,他擁有神奇的能力,可以想象出另一片世界。于是,我請求他讓我進入他的腦海里。”
“厲害了兄弟,”萬木春大為欽佩,“那時候你幾歲?四歲還是五歲,居然就這么發現鬼域入口,還能在里面活這么多年,牛!”
蘇樂微微瞇起眼,心里仍有許多疑問。
卻在此刻,建筑猛然搖晃,被根系撕開的裂縫更大,混凝土碎塊噼啪落在茂密的植被上,像下了場灰蒙蒙的雨。
“先離開吧。”趙錚錚說,“怎么才能從這里出去呢?”
蘇樂沉吟:“既然在老人的腦袋里,那……”
話還沒說完,房門口的錢成功突然轉過身,大步沖向外面。
“糟了!”意識到他想做的事情,蘇樂連忙說:“快攔住他!”
錢成功身影已經沖進走廊里,身子一矮,就鉆入從窗戶伸入的樹枝中,消失在蔥郁的綠色中。
幾個人在走廊末尾追到他。
他抓住躺在床上的老人,手里拿著那把多功能小刀,刀尖抵住老人的太陽xue 。
老人衰弱的身體像沒有骨頭的蛇,軟軟的讓他提了起來。
“我要殺了他!”錢成功雙眼通紅,大聲說:“只有殺了他才能走出這個鬼地方!這里就是他的腦子,只有殺了他,才能從他的夢里走出來!”
“你你先別沖動。”吉祥放下槍,試圖說服他,“還有別的辦法能出去的。”
“還有什么辦法?再待下去,我的身上又要開始發芽了!”他的身體顫抖,親人的慘死讓他精神崩潰,“發芽!一棵樹從我的腳上長出來,它吃我的血、吃我的肉,它的根須插進我的血管里,伸進我的肺里,我現在還能感受到它,你們知道嗎?它藏在我的肉里,一會它就要長出來了。”
萬木春和崔姜使了個眼色,崔姜往前走了一步,放柔嗓音,“錢成功。”
她的能力是蠱惑,在談判時很有用。
錢成功聽見聲音,抬頭對上她的眼睛,精神一陣恍惚,等反應過來時,手里小刀被奪下,老人也被抱走,背在萬木春的背上。
錢成功崩潰地抱頭大哭。
小咪跑到他面前,爪爪趴在他膝蓋上,“喵嗚?”
貓試著蹭掉人臉上的淚珠。
錢成功抱住小貓咪繼續哭。
“你錯了。”蘇樂垂眸,嘆氣:“你忘啦,現在并不是現實,而是在老人的精神世界里。這里的他,可能是他最后一抹自我意識,殺掉他,我們就會永遠困在森林里。”
“那要怎么辦?”錢成功抬起頭,甕聲甕氣地問。
“羊。”蘇樂:“他一直在重復,他看見了一頭白羊。”
沉風渡微笑著補充:“爺爺和我說過,他在森林迷失方向,靠著一頭羊的帶領,才走出那片死亡之地。”
“所以,我們要找到那頭象征生的羊。”
在貓咪的撫慰下,錢成功冷靜了很多,低頭就想拿貓擦臉。
“喵嗚!”眼前一張布滿眼淚鼻涕的大臉越來越近,小咪連忙拿后爪蹬他的臉,把他往外推。
人,不要恩將仇報。
小咪從他懷里跳出來,跳到沉風渡的膝蓋,撓了撓他的海綿扶手。
沉風渡摸兩下貓,又開始咳嗽了,咳得嘴唇泛青。萬木春把小貓抱走,忍不住感慨:“兄弟,你是用生命在擼貓啊!”
在療養樓倒塌前,他們及時從窗口跳了出來。
眼前變成片無邊無際的森林,仿佛暗綠色的大海,坍塌的廢墟上,有點點鮮花盛開。
茂密的森林昏暗,站在一棵棵高聳的大樹下,人顯得像螞蟻一樣渺小。
他們很快就面臨一個問題:該怎么辨認方向。
如果在現實世界,可以一顆觀察太陽、影子、植物、地標這些判斷方向,來確定怎么走出去。但現在他們正處在一個患有阿爾茲海默癥病人混亂的大腦里——
萬木春抬頭看樹,指著左手方向,“樹葉濃密的一邊是南面,這邊是南,那邊是北?”
吉祥蹲在地上,觀察一株被截斷的大樹年輪,得出相反的結論,“朝南的一邊年輪更稀疏一點,朝北的年輪比較密,這樣看,南北方向是反過來的。”
趙錚錚:“這里不是現實,所以,不能用現實的常理來判斷,是吧,蘇姐?”
蘇樂點點頭,作為鬼域的主人,老爺子肯定也早就忘記森林里具體情況,在他們那個年代,他不一定知道根據年輪樹葉來判斷方向。
在他的潛意識里,肯定還有一種方法,能幫他們走出森林。
蘇樂正在思考著。
沒有人注意到,不聲不響混在人群里的少女悄悄靠近沉風渡。她悄無聲息地踩著地上腐爛綿軟的落葉,站在青年的后方。
沉風渡低著頭,露出后頸毫無血色的蒼白肌膚。
她想,只要伸出手劃一下,就能輕松割破他的脖子。
孫菱抿了抿嘴角,手心出現一把利器,準備完成自己接到的第一單,殺死這名叫王旦的青年。
突然,她對上了一雙圓圓的金瞳。
青年的肩膀冒出個貓貓頭。他努力忍住喉嚨癢意,環住小咪,小咪也樂得接受人類的服務,趴在他身上,還探出腦袋,朝孫菱叫:“喵喵喵。”
快來快來。
快來摸小貓的頭。
光柱從茂密森林灑下,細小的塵埃在光里游蕩,小貓漆黑的長毛染成金色,仿佛在閃閃發光。
孫菱手里的白虹貫日消失,縮回了地上,她抬起兩只手,抓住貓貓的耳朵,掌心裹住它臉頰兩側,然后,狠狠搓貓貓頭!
“喵嗚。”小咪被人類柔軟的掌心裹住了頭,腦袋被揉成橢圓,晃來晃去,它瞇起眼睛,被摸得喵喵叫。
“你是我父親派來殺我的吧?”沉風渡輕聲說。
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了這句話,孫菱的眼神猛地冷了下來。
沉風渡依舊背對著她,柔軟的黑發貼著蒼白肌膚,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像葉片的脈絡。
“喵啊——”
孫菱在猶豫要不要出手時,手指又被小貓的肉墊勾著,貼在貓貓的臉頰。
小咪:“呼嚕呼嚕。”
還不夠,再摸摸。
人,要好好給貓服務,不要偷懶。
孫菱心里殺意全無,放棄當一個冷血無情的殺手特工,認命當一個稱職的擼貓女工。
沉風渡笑了一下,依舊用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輕聲問:“他出了多少?”
孫菱:“三十萬。”
“嘖,這么少?”
“我們這行很難的,一層層剝削下來,到手就很少了。”孫菱揉著貓貓的腦袋,“看在小貓的份上,你如果給多了一點,我可以倒戈哦。”
“好啊。”兩個人輕松達成一場交易。小咪也被人摸了個爽。
“咳咳咳。”但沉風渡很快就被空氣里激起的貓毛弄得咳嗽,被殘忍地剝奪了摸貓資格。
“咪咪,不要跑到人家身上去,好不好?”崔姜教育:“你會害死人的。”
“咪嗚。”小咪掙扎著從她懷里跳出來,被森林里的小蟲子吸引注意力。
幽黯、濕熱的大森林,布滿毒蟲、野獸,是死亡之林,但對小貓來說,是片可以盡情游戲的大林子。
它抬頭看著參天的樹木,“喵。”
好多貓爬架哦。
小咪一下子跳到了樹上,飛快就躥到樹枝上,崔姜急得在下面喊:“咪咪,小心毒蛇啊。”
孫菱想起生死擂里小貓的表現,忍不住說:“它才不怕毒蛇。”
毒蛇哪奈何得了喪彪哦。
小咪爬在樹上,仰起頭,在林間找來找去,它的胡須微微顫抖一下,“咪嗚?”
它看見讓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了。
蘇樂在思考那首詩。
“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
在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