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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
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
她想起小貓帶自己去過的花園——醫院里的人們倒在地上,化作一堆白骨,血肉流入地里化作肥料,骨堆綻開鮮花與樹木。
“他們在大森林里迷路時,靠著倒下的尸體來判斷方向?!?
崔姜眼睛一亮,“所以我們也該找到尸體……不對,那些npc的尸體早就被森林給埋起來了,而且,我們出療養院的時候,看見一地的尸體,哪個方向都有,怎么判斷我們應該走向哪邊?”
蘇樂:“只有戰友的尸體,才會指出一條正確的路。”
說話的時候,錢成功叫了聲,從手上甩下一個五彩斑斕的大蜘蛛,驚慌地說:“我身上又要發芽啦?!?
他的手背長出個大包,包中心有膿水流出,萬木春連忙給他緊急抹藥包扎,安慰:“沒事,只是被咬了一口,應該不會死那么快啦。”
剛說完,他覺得自己脖子里癢癢的,往里面一抓,抓出條毒蟲,蟲子嘴里還咬著塊他的肉。
“應該不會死那么快啦?!彼灿眠@句話安慰自己,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森林悄無聲息地朝他們吐出的獠牙。
蘇樂決定,在找到方向前先不輕舉妄動。
崔姜在地上搭建簡單營地,阻隔上面落下的毒蟲,趙錚錚和吉祥全副武裝,拿著槍在旁邊守衛,看見野獸就開槍,嚇走他們。
時不時有毒蛇蟲子掉在頭頂的油布上,噼里啪啦,像雨點一樣。
孫菱緊盯著沉風渡和老人,提防從天而降的毒蟲,就像守著自己的幾百萬。畢竟主顧看起來太弱,她怕自己不小心,錢就泡湯了。
等著等著,她不由焦心,“咪咪怎么還沒回來?”
“玩野了吧。”崔姜扁扁唇,喊了句“咪咪”。
小咪翹起尾巴,正跳過一棵傾倒的朽木。
貓貓蹲在地上,屁股扭幾下,像兔子一樣猛地一跳,抓到一只蟲子,它又一跳,撲倒一只蝴蝶。
小咪第一次看見無邊無際的大森林,被這片綠色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會動的貓罐頭,高聳如云的貓爬架,寬闊得可以打滾的貓爪板,還有很多陪貓玩的小蟲子。
這里一定是貓貓的天堂吧!
在聽見人的呼喚時,小咪意猶未盡,還是選擇回到人的身邊。它還為人帶回了禮物——
一條被咬斷脖子的毒蛇。
一只大花蜘蛛。
一個漂亮的蝎子。
錢成功嚇得大叫:“快把它們帶走!啊啊啊,不要過來哇!”
小咪歪了歪頭:“喵嗚?”
這是貓精心挑選的禮物,人不喜歡嗎?
貓有點失落。
蘇樂從林子里走回來,“我看見一種奇怪的樹,樹皮上長著一張人臉。”
小咪叫:“喵!”
貓也看見了。
在食堂的時候,小咪看見倒下的廚師眼睛里植物發芽,長出一棵大樹,樹皮上褶皺雕刻出人臉的模樣。
廚師是給貓罐頭的人,他變成的樹應該也是好樹。
貓是這樣覺得的。
小咪跳上一塊石頭,朝他們喵喵叫。
“咪咪這是?”
蘇樂露出微笑,“小貓想要帶路呢?!?
在森林里趕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小咪跑了一陣,時不時要回頭等一下人類。有的時候,它趴在樹根等半天沒等到,還要折回去找他們。
“喵喵喵!”
走這邊。
趙錚錚扶著萬木春,他被毒蟲咬了一口,已經發起高燒,后背腫起的包有拳頭大小,如果不盡快得到救治,情況會很嚴重。孫菱崔姜吉祥也輪流扶著其他幾個老弱病殘,艱難在腐爛成泥的落葉中跋涉。
時不時被不知名的蟲子叮一口,身上一疼,就腫起了膿包。
雙腳泡在泥水里太久,已經沒有了知覺。
沒走多久,饑餓又來勢洶洶。
“咕咕——”
幾個人的肚子里響起雷鳴一樣的響聲,此起彼伏的,胃好像絞在一起,餓得頭暈眼花,身體虛軟無力。蘇樂卻還好,她推測是因為自己吃了幾口食堂“食物”的關系。
“好餓啊。”崔姜剛說完,前面奔跑的小貓轉過腦袋,給她咬來了一只小田鼠。
貓不能理解,為什么人在這么一個食物充足的地方會餓肚子,但既然人餓了,它就捕獵來養人類吧。
崔姜對上小貓期待的眼神,只好婉拒:“咪咪,我不吃這個,你吃吧?!?
“咪嗚。”小咪失望地松開嘴,把小田鼠放走了,跑到旁邊舔爪爪。
喂養人類真是個精細的活。
崔姜羨慕地看著在前面舔毛的悠閑小貓,“好想當一只貓呀。”
孫菱贊同,“主要是喪彪很厲害。”
“喪彪?”崔姜回頭看她,“你認識咪咪?”
孫菱眼神發飄,“不認識,呃……它這么兇猛,喊它叫喪彪,很合理吧?”
崔姜捂唇輕輕笑了下,“我們咪咪是很厲害的。”
“喵嗚?!?
小咪耳朵動了動,突然跳到半空,一個漂亮后翻,抓住條想咬人的毒蛇。它知道這些人也怕蛇了,牙齒咔嚓咬斷蛇的腦袋,丟到一旁,放棄把它當禮物送給人的想法。
它跑到樹根撓了撓爪子,繼續翹起尾巴高高興興給人帶路。
一棵又一棵人面樹帶著他們往前走,路上遇見湍急洪流、食人蟒蛇、成群毒蟻,人們相互扶持,緩慢前行,小貓咪卻在前面歪頭晃腦,蹦蹦跳跳。
“喵嗚?!?
鉆過蔥翠的灌木叢,小咪瞥見了一點雪白。它急忙往回跑,漆黑毛領逆風吹拂,仿佛翻涌的烏云,它動作敏捷,在腐爛枯葉、幽綠苔蘚里疾馳,路上遇見心愛的小蜘蛛也顧不得抓,邊跑邊向人報信。
“嗷嗚嗷嗚?!?
隔著好遠,人就聽見小貓的叫聲。
崔姜捂著餓得發疼的肚子,“咪咪的叫聲好奇怪,怎么叫得這么急?”
沉風渡:“它在給我們報信?!?
“報信?”蘇樂劈開攔路的灌木,加快腳步,她跟在小貓的后面,劈出一條道路,砍翻一片葉后,她停下腳步,微微睜大眼睛。
一只雪白的羊在水流旁低頭喝水。
一道道光柱斜斜射入森林,金色浮塵上下游動,它站在光里,渾身被染成了金色,無比圣潔。
“我看見了一頭白羊?!碧K樂嘴唇微顫。
所有人都被白羊散發出的威嚴感染,只有小咪,早就伏低身體,悄無聲息踩著落葉,跳到白羊的身邊。
小咪看準時機,一個飛撲,準確地跳到了羊身上。
“喵嗚。”貓坐到了羊的頭頂。
“咪咪!你……”蘇樂眨了眨眼睛,對著突然出現的東西發呆,不可置信地又用力揉了下眼。
白羊消失不見了,只剩一塊青銅羊像立在茂密的森林間,銅像的身上爬滿的苔蘚。小貓坐在羊的頭頂,尾巴輕輕晃動。
“未羊?!?
在未羊的身后,有一扇通往現實世界的門。
————
打開門,他們就回到了療養院中。
趙錚錚把幾個被毒蟲咬的人緊急送去醫院,其他在林子里餓得不行的人跑到食堂,買了一些方便食品狂炫。
小咪繼續在走廊跳來跳去。
離開森林,不再有小蟲子讓它玩,樂趣少了許多,但貓是善于自娛自樂的動物,它很快就發現,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地上的影子隨風拂動,像極了蝴蝶輕展的羽翼。
小貓追著地上的影子跑。
跑到走廊的盡頭,它歪過腦袋,“喵?”
沉風渡坐在輪椅上,膝蓋放著一本詩集,詩集中用片翠綠的葉子作書簽。
他翻開書簽標記的那頁,微笑著問:“爺爺,今天還要我念詩嗎?”
老人躺在床上,眼睛凝視著墻壁上搖曳的光斑,窗外,樹葉沙沙作響。
“大哥把罐頭悄悄塞給我,讓我多吃一點,好走出去,他看我年紀小,總是照顧我……”他沙啞著聲音,重復已經說過很多次的故事,“饅頭的腿被炸彈炸掉了,求我把信給他娘,他說他的家在燕子塔下,我回到燭城,燕子塔已經沒有啦……”
“好多好多人死在森林里,我踩著他們的尸體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蟲子在衣服里亂躥,我看見蛆蟲在他們的眼睛里爬出來,我看見他們的身上,有植物生根發芽,繼續往前走,我看見了一只白羊……”
小咪跳上沉風渡的膝蓋,又跳了一下,爬到床上,把小腦袋擱在老人皺紋蒼蒼皸裂如老樹皮的手背上。
老人撫摸著它的頭,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神光,“我摸到了,我摸到了那只白羊!”
他的眼里閃過水光,對著空氣喃喃:“我摸到了它,我來帶你們回家?!?
蘇樂停在門口,聽見這句話,頓住了腳步。
她本以為,那片翠綠的海洋占據著老人的記憶,是他忘不掉過去死亡的陰霾,忘不了潮濕泥濘雨林里,那些肆虐的疾病、可怖的野獸、駭人的毒蟲。
但原來讓他忘不掉潮濕森林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遺憾。
“我看見了白羊,白羊附近一定有人家!”年輕的士兵這樣說完,回頭一看,綠色海洋浪潮涌動,他的身后已經空無一人。
那些年輕的生命,性命相托的戰友,靜靜地躺在密林里,變成了無名的野花,變成了欣欣的樹木。
老兵環住黑色小貓,嘴角微微揚起,眼里展開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漫山遍野的翠綠中,他年輕的戰友們,頭上開著野花,身上棲著小鳥,站在金色的光里朝他無聲地笑,隨微風翩翩起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干而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