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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軒內,檀香裊裊,卻被一股怪異的焦糊味攪亂了。
“王妃,您……這又是何苦呢?”翠兒一邊拿著濕帕子掩著口鼻,一邊手忙腳亂地清理著案幾上一團黑漆漆,爛糟糟的糊狀物。她那雙本就圓圓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圓了,滿是不解。
蘇綿綿癱坐在軟榻上,原本那一身精心打理的蘇繡襦裙,此刻袖口被濺了不少詭異的灰褐色液體。她此時哪里還有半點攝政王妃的儀態,整個人像是個剛從煤堆里爬出來的燒火丫頭,臉上還掛著幾道黑灰,活像只小花貓。
“哎,又失敗了。” 蘇綿綿長嘆一聲,癱倒在錦緞軟榻里,雙眼無神地盯著帳頂,“翠兒,你說,為什么穿越小說里的女主,隨手就能搞出什么香皂啊,香水啊,甚至還能提煉精鹽白糖。怎么到了我這兒,想搞個洗衣服的皂塊,都能搞出這種仿佛生化武器的東西?”
翠兒放下帕子,一臉苦澀地安慰道:“王妃,您說的話我都聽不懂,再說了。咱們王府什么都不缺,內務府上貢的胰子都是御用的,您想要什么樣的沒有,何苦自己去折騰那些個,那些個聞著都讓人頭暈的東西呢?”
蘇綿綿聽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的團扇狠狠扇了幾下:“你不懂!那不是錢的事,那是,那是我的心頭恨!”
她把木棍往那一堆不成形的皂塊上一丟,一臉憤憤地回想起高中生活。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我最討厭理科,什么有機化學,無機化學,那些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唾沫星子橫飛,我呢?我在下面看小說!我在下面刷劇!我在下面想晚上吃什么!” 蘇綿綿痛苦地捂著臉,哀嘆道,“當時我就覺得,這些玩意兒我這輩子也用不上,誰能想到,這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王妃,您這是……” 翠兒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說什么,但也能感覺到主子那股濃濃的懊悔,“莫不是因為那些個書太難讀了?”
“何止是難讀,那簡直是我的命啊!” 蘇綿綿哀嚎一聲,“我現在要是能記得那個皂化反應到底要加多少堿,我不知道能賺多少錢!可我倒好,比例記不住,流程搞不清,做出來的東西,洗手能把皮給燒脫了一層,洗衣服……嘖,洗完之后那衣服能硬得像塊鐵!”
蘇綿綿想起剛禁足時折騰的香水。
為了那瓶所謂的精油香水,她把翠兒好不容易從后花園里采來的玫瑰花瓣全都糟蹋了。她記得那種蒸餾的法子,可偏偏忘了冷凝后的精油提取是有特定比例的,更忘了加什么作為定香劑。結果那鼎里的玫瑰花瓣在小火慢燉了三個時辰后,出來的是一碗又黃又渾,泛著一股陳年餿味的黃水。
當時翠兒捧著那碗“香水”聞了一下,當場就捂著肚子跑出去吐了半天。
“還有那個精鹽。” 蘇綿綿指著角落里的一盆灰撲撲的晶體,那還是她這幾天沒日沒夜折騰出來的所謂精鹽,“說是加了水過濾,我當時記得只要沉淀幾次就好了,可誰能告訴我,為什么最后出來的不僅不白,還帶著一股苦咸味,那是鹵水沒濾干凈啊!”
蘇綿綿越想越氣,越氣越想笑。
“翠兒,你說我是不是特別笨?” 蘇綿綿忽然拉住翠兒的袖子,眼神有些渙散。
翠兒愣了愣,隨即柔聲道:“哪能呢?王妃您看,自從您掌管了錦釀坊,那是賺得盆滿缽滿,京城里多少世家大族都要看咱們的臉色。奴婢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做生意,比那洗衣服做胰子,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蘇綿綿聽著翠兒的話,心中微微一震,神色間浮現出一絲沉思。
“你說得對。” 她喃喃道,指尖摩挲著那枚象征著錦釀坊掌柜的玉牌,“我搞不定那個化學公式,搞不定那些復雜的提純,可我搞得定人。”
她突然從軟榻上跳了下來,顧不得裙擺上還有剛才濺上的油漬。
“翠兒,拿我的賬本過來,還有前陣子那些酒樓老板的拜帖。”
翠兒趕緊忙不迭地跑去取。蘇綿綿坐在鏡臺前,雖然臉上掛著黑灰,但那雙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我明白了。” 蘇綿綿一邊快速翻閱著賬目,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這一次她寫下的不是什么化學方程式,而是一條條極具攻擊性的商業策略。
“我不必成為一個科學家,我有商業管理思維,有對市場心理的絕對掌控力。我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做那香皂,香水?我有錢,我有錦釀坊的渠道,我有攝政王府的背景,我可以直接收購京城那幾家老字號的胭脂鋪,聘請最好的師傅按照我的配方去研發!我只要把那品牌溢價做起來,把那饑餓營銷的戲碼唱好,何愁這金山銀山不來?”
“這不就是借力打力嘛!” 蘇綿綿越想越興奮,之前那股子因為折騰不出東西而產生的挫敗感瞬間消散,“我以前怎么就鉆了死胡同呢?非要自己動手,簡直是丟了西瓜撿芝麻。”
“王妃,您這是……不折騰那堆豬油渣了?” 翠兒看著主子這翻天覆地的轉變,小心翼翼地問。
蘇綿綿勾唇一笑,那抹笑容里充滿了自信。
“不折騰了,讓它們見鬼去吧。從明天開始,我要開始大肆收攏京城的物流貨棧。那些搞私運的人,不是想吞我的酒嗎?那我就在他們的路線上,布下一個讓他們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物流圍城。”
她并沒有忘記自己的處境,但她也不再害怕。被禁足于聽雨軒又如何?這方寸之地,正好讓她騰出手來,去鋪設那張籠罩整個京城的商業網。
她不需要再去做那些豬油渣味的失敗品了。
她只要坐在聽雨軒,就要讓這京城的商海,改名換姓。
那一刻,錦釀坊那黑底金字的牌匾下,仿佛已經聽到了時代更迭的足音。蘇綿綿的心中,已是一片清明。既然無法在科學上拯救世界,那她就在這商業的規則里,給自己殺出一條生路。而這一切,都將在她這一紙輕飄飄的調令中,如滾雪球般,越滾越猛烈。
門被無聲地推開,慕容辰褪去了一身繁復威嚴的朝服,換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月白色錦袍,發冠也隨意地束著。他手里端著一只精巧的白瓷碗,碗沿甚至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那是專門請御醫調配的,用于滋養經脈的溫補湯藥。
他大步走到榻邊,看著蘇綿綿那副懶散又透著幾分溫順的模樣,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弧線,這就是他那別扭又傲嬌的性子。
他將湯藥放在幾案上,語氣硬邦邦的,可手里卻極自然地變出了一顆蜜餞,“不是讓你老實呆著嗎?怎么又在這亂研究?”
“哎呀王爺,能否多給我點自由,讓我去把這山頭玩得更大一點?” 蘇綿綿順勢貼上去,雖然臉上還有著煙火熏出的黑印,卻美得驚心動魄。
慕容辰被她這幅討價還價的模樣氣笑了,捏住她的下巴,那種屬于暴君的,不講理的占有欲再一次占據了上風:“自由?你現在的自由,只有這聽雨軒方圓百步之內。等我確定了這京城再無風險,再任由你去折騰。”
他低頭,在她那帶著草木灰味道的唇上惡狠狠地親了一口,像是懲罰,又像是嘉獎。
“在那之前,給本王老實待著。別再讓我聞到那一鍋豬油渣的味道。”
蘇綿綿轉過頭,看著他那張明明寫滿了關切,卻偏要裝出一副嚴肅家長的臉,心中只覺得好笑。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柔膩:“夫君,我在這呆的骨頭都酥了。你若再不放我,我怕是真的要在這聽雨軒里長出蘑菇來了。”
慕容辰被她這嬌憨的話語逗得眉眼微動,但他立刻冷哼了一聲,掩飾住眼底的一抹笑意:“長蘑菇?那便長吧。長在王府里,總好過長在外面。”
這禁足,不僅是對她的囚禁,更是他為兩人留出的療傷空間。他每天雷打不動地來,不僅是看她,更是在親自確認她每一道傷口的恢復情況。
“還要上藥。”他低聲開口,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執著,仿佛這是比朝廷大事更重要的軍令,“趴好。”
蘇綿綿聽著他這副語氣,臉頰微微泛紅,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但那種羞恥與悸動依然如初。她默默地翻過身,將身體的重心完全交托在他的掌心之下,那種被完全掌控的感覺,竟然讓她生出一種異樣的安穩。
慕容辰手中的動作始終保持著一種極有節制的韻律,那瓶特制的舒緩藥膏被他在掌心揉開,透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指腹帶出的微涼,輕輕撫過那紅腫之處,帶來一種酸澀卻又透著絲絲酥麻的觸感。蘇綿綿趴在榻上,身體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那種被完全掌控的感覺,竟然讓她生出一種異樣的安穩。
“綿綿。”他低聲喚道,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你且告訴我,我這禁足令,你可服氣?”
蘇綿綿轉過頭,眼眸含著一絲水汽,看著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竟如此耐心地做著這種伺候人的細致活。她心頭一軟,低聲道:“服氣。只要能留在你身邊,無論你在哪里立規矩,我都是服氣的。”
慕容辰聽聞此言,掌下的動作微微一頓。他那雙總是凌厲的眉眼,此刻竟流露出一抹難以言說的深情。他放下藥瓶,并沒有立刻為她掩上衣衫,而是順勢將她重新調整了姿勢,讓她側趴在他的膝頭。
這種姿勢,隱約帶著幾分教導的意味。
“既然服氣,那今天的巴掌也該挨上了。”他的語氣忽然轉了轉,帶上了一抹平日里難得一見的戲謔,“你那是置我于死地的行為,我若輕飄飄揭過,豈不是縱容你日后再犯?”
蘇綿綿臉頰微紅,她感受到他掌心那蓄勢待發的力度,是一種帶有極強占有欲的標記。她咬了咬唇,并沒有躲避,反而主動向他靠了靠,低聲應道:“你想罰,便罰吧,只要你心里不再不安,怎么罰我都認。”
這一聲“認”,擊中了慕容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看著她那副順從且依戀的模樣,心中的戾氣化作了繞指柔。
“啪。”
第一下掌心落下,力道適中,甚至比之前在荒郊野外要輕緩得多。清脆的響聲落在她身后那處,帶出一種溫熱的震動。蘇綿綿悶哼了一聲,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卻在感受到他并未離去的手掌后,又乖巧地貼了回來。
“你可知道,那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剜我的肉?”
蘇綿綿眼角溢出一滴淚,卻不是疼,而是委屈后的酸楚,“……那是因為我以為,那是為了成全你的修行。”
“傻子。”他低罵一句,手掌再次落下。
“啪。”
“以后無論聽到什么流言,無論見到什么證據,都要先問我,絕不可再棄我而去。”
每一掌的落點,都帶著他那股沉重且笨拙的愛。他打得并不重,那種力度像是在拍打一個不聽話卻又萬分寵愛的孩子。那種節奏感與他掌心的溫度結合在一起,竟讓蘇綿綿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這種“肉體上的懲戒”在此時此刻,反而成了兩人消除隔閡的橋梁。
她在他膝上軟成了一灘春水,那原本因為疼痛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掌又一掌的規訓中放松了下來。她不僅沒有再感到羞恥,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只要被他這樣教導著,她就真的能在這險惡的世界里安穩地活下去。
“嗚……輕一點,我真的知錯了……”蘇綿綿帶著哭腔的小聲哀求,聽在慕容辰耳朵里,簡直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他停下手,手掌覆蓋在她那微微發燙的肌膚上,用那種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動作溫柔到了極致。
“現在知道錯了?”他俯身,吻落在她的發鬢間,聲音低沉而沙啞,“以后,這就是你的規矩。無論是誤會,還是倔強,在我的地盤,你若想出格,就得先過我這一關。”
慕容辰感受著她那平緩下來的呼吸,心中所有的躁動都在這一刻平息。他取過藥膏,又耐心地涂抹了一遍,直到那紅痕褪去,才為她小心翼翼地系好衣帶。
“那夫君早日準我出府謀劃事業可好。夫君放心,我不再弄這豬油渣,我要做這商戶的掌權人。”
“我的綿綿,當真是這世間最伶俐的。”他夸贊道,聲音沙啞且深情。
“那是自然,畢竟是王爺親手調教出來的。”蘇綿綿調皮地眨了眨眼,話語里帶著幾分剛才那一陣家法后的余韻,話音剛落,臉上便浮現出一抹羞澀的紅暈。
慕容辰被她這句調侃逗得低笑出聲,胸膛震動,引得蘇綿綿身體也隨之微微晃動。他忽然斂了笑意,目光沉沉地看著她,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這幾日,你雖然是在禁足,卻也是在修身。綿綿,你這次能在誤會中想明白,并且謀劃新的商業版圖。我很欣慰。”
他頓了頓,那一向高高在上的攝政王,此刻竟在她面前表現出了一種極其難得的溫情,“但我希望你記住,無論是什么,前提都是,你必須安然無恙。”
他低下頭,唇瓣在她的發頂輕蹭,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我不需要什么盟友,也不要商業奇女子。我只要我的王妃,日日夜夜,都能安穩地坐在我的榻邊,為我研墨,為我紅袖添香。其他的,哪怕是把這天翻過來,也有我來做。”
蘇綿綿聽著他這番宣言,眼眶微熱。她知道,這就是他表達愛的方式,要將她視若珍寶,護在心尖。
“好。”她輕聲應著,將頭深深埋進他的懷里。
這一刻,屋內的空氣不再是單純的曖昧,而是一種深沉的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盟約。禁足的時光,成了他們情感深化的溫床,而那窗外愈發凜冽的寒風,再也驚擾不了他們這片刻的靜謐與甜蜜。
夜色沉沉,窗外寒風更勁。聽雨軒內,炭火燒得嗶啵作響,映照出滿室的暖橘色。
蘇綿綿本應在榻上安歇,可心中盤算著大梁的產業。總是心神不定,窗外的夜色如墨,將整個攝政王府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廊下偶爾傳來的更漏聲,提醒著此時已是深夜。
她趁著慕容辰去書房處理急務的空檔,悄悄披了件外袍,赤著足踩在厚軟的羊毛地毯上,避開了翠兒的視線,徑直走到案幾旁,小心翼翼地劃亮了一根火折子,點著了那支紅燭。
搖曳的燭火映照在她興奮的臉上,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屏風上,如同一個舞動的傀儡。她并不在意,只是一頭扎進了那一迭厚厚的賬本與商業規劃書里。
之前折騰豬油皂和香水失敗帶來的那種挫敗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那些化學實驗,不過是她身為一個現代人,因為被困在這封建牢籠里而產生的無聊妄想。真正的戰場,不是在灶臺前燒豬油,而是在這滿京城的流通之中!
“蠢,真是太蠢了。”蘇綿綿自嘲地搖了搖頭,眼神卻熾熱得嚇人。
她攤開的那張宣紙上,不是什么化學反應式,而是一張以錦釀坊為中心,向外擴散開來的大梁商業交通圖。她蘸了蘸墨,在京城幾條主要的糧油干道以及那幾家壟斷了絲綢,茶葉的老字號商鋪旁,重重地畫了幾個圈。
之前她還在糾結怎么做出一塊完美的香皂,現在看來,簡直是丟了西瓜撿芝麻。在這個生產力水平低下的時代,掌握了商品本身又如何。只要物流還在別人手里,只要定價權不在自己手里,那就是給別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