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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他坐在愛人的病床邊,捧著愛人的手承諾,以后每一個生日,他都會在。這一次,他終于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到達。
客廳掛鐘敲響十二下,他悚然一驚,如夢初醒般抬眼。
陡峭的懸崖,凄冷的山路都消失不見。
斯文俊美的青年正對著他,露出靦腆的笑容,時間在他身上永遠停駐,最美的年華被框在一方小小的黑白照片里。
穆梁突然記起來了,他的愛人許安辭,已經死了。
他睜開眼,溫暖的房間,美麗的花束...都不過是一場夢,他又回到了黑漆漆的山林間,他不記得自己為什么來到這里,只是渾渾噩噩地向山上走去。
思歸崖位于海市郊區,距離市中心僅有一小時車程,海風清爽,風景秀麗,無論是上班族還是富貴人家,思歸崖都是個度假的好去處。
當然,前提是風清雨霽的白日。
此刻已是深夜,兼之百年難得一遇的臺風“苔絲”即將來襲,本該空無一人的懸崖之上,一道清癯消瘦的身影緩緩向前。
青年約莫二十出頭,樣貌標致清浚,只是瘦得幾乎脫了相,一雙本是極美的丹鳳眼烏沉沉的,雨水凝在長睫之上,恍若降落未落的淚。
“安辭。”穆梁呢喃著呼喚了一聲,跟了上去。
驚雷劈落,巨大的聲響震天撼地,穆梁混沌的靈臺驟然清醒,沉寂晦暗的恐懼襲來,他叫道,“安辭!回來!”
青年卻恍若未聞,自顧自沿著小路,向山頂走去。
“停下來,安辭。”穆梁加快了腳步。許安辭平時不怎么運動,偶爾,會跟著穆梁爬山,但很快就會因為體力不支而氣喘。可這一次,無論他如何拼力追趕,白衣青年的身影始終觸不可及。
不詳的預兆侵襲了心頭,穆梁終于記了起來,他其實經歷過同樣的噩夢。
也是這樣一個疾風驟雨的夜晚,他的愛人在他面前,一步步走向懸崖,撕心裂肺的呼喊混著驚天動地的巨雷,白衣翩然,墜落如蝶。
思過崖是他的傷心處,也是他愛人的埋骨地。
“對不起,安辭,我不該因為父輩的仇恨遷怒于你,不該玩弄你的真心欺騙你嫁給我,不該......不該忽視你冷落羞辱你。”痛苦的哭聲哽在喉嚨深處,很快被風雨撕扯得粉碎。
青年并沒有聽見他的哭聲,終于,他來到了山的最頂端,腳下便是因為暴雨而洶涌的浪潮。
穆梁發出一聲恐懼的哀鳴,雙腿瞬間軟下,他跪在滿地泥濘中,嘶聲吼道,“是我錯了!”
“是我錯了!”
“我答應你,我同意離婚,許安辭!我認輸,放你自由.......求求你,不要再往前了。”
青年沒有回頭,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向著漆黑一片的前方,眼神終于有了一絲焦點。他勾唇,露出的笑容帶著解脫的意味,他喃喃道,“都還給你。”
他傾身向前,好似一片被風雨打濕的風箏,墜落,消弭.......穆梁拼力搶上前去,試圖抓住那墜落的身影。
可天地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崖底雪白的浪花層疊著撲向岸邊。
他驚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心跳如擂鼓,半晌才從墜落的夢中恢復。
黑白照片里,青年微微地笑著注視著他,和生前一樣安靜不喜歡說話。
桌上餐盤里,冷卻的牛油凝成霜白,花瓶里的玫瑰病懨懨地開著。
壁鐘的分針與時針重合,歡快的鈴聲響起,又是嶄新的一天。
耳畔傳來瓷瓶碎裂的聲響,水液在地毯上彌散,鋒利的碎片邊緣在手腕處留下一道血痕。
可這還遠遠不夠,穆梁的神色暗了暗,手下正欲加力,門卻被敲響。
助理語氣急切,叫道,“穆總,找到許先生了。”
遼海縣,荊南村。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三月的海風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涼。集市人很多,大多是附近村鎮來趕集的村民。賣魚的小攤前聚著一群村民,生意比往常好了太多,魚販張軍齜著一口褐色齙牙笑得牙不見眼,手下剖魚刮鱗動作飛快,笑罵著踹了一腳身前站著的青年,“傻子,動作還不快點兒。”
魚攤上一名灰衣青年忙碌著,一身灰色的單衣滿是褶皺,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凍得通紅,時不時咳嗽兩聲,一副懨懨的模樣,但聚在魚攤旁的人,眼神還是止不住往那青年身上瞟。
原來那青年生得極好,膚色白皙,和風吹日曬的漁村村民形成了鮮明對比,五官清麗又標志,比電影明星還俊上幾分,只可惜,一條黑紅的長疤自臉頰一路延伸至眼角,破壞了原本眉目如畫的一張臉。
青年側著頭,專心地沖洗著沾滿魚腥味的案板,挨了一腳,身子一抖加快了動作,只可惜他雖然努力,可動作卻始終稍顯笨拙,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缺了幾分靈動,多了幾分呆滯。
將剖好的魚裝袋,一張鮮紅的票子遞過來,青年沒見過這種鈔票,卻聽張軍罵道,“傻子!愣著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挨抽?還不快給客人找零錢?笨手笨腳,因為你耽誤了多少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