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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上那輛和破敗村莊格格不入的轎車,青年伸手隔著車窗對阿豪擺手,小聲說,“再見。”可阿豪的目光并沒有望向他一眼,他正和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年輕男人急切地說著什么,表情急切。
“你治好病以后,會接我回去嗎?”青年不知道車窗的隔音效果很好,阿豪聽不見他的疑問。
車子向前行駛,青年蜷縮在椅背上努力向后望去,直到后窗玻璃里那個黃發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見,他才終于環住膝蓋,嗚嗚地哭了起來。
溫熱的大手撫上他的發頂,他抬眸,卻對上男人的視線。他這時才發現,原來車里還坐著一個人。
男人換了一身衣服,很明顯打理過儀容,原本冒出來的胡茬被刮掉,顯得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只是,青年的目光上移,男人的額頭上包著一大塊紗布,那就是昨晚他的杰作,兇器是一條堅硬的咸魚。
這就是買下自己的人——僅有過一面之緣,還被他用咸魚敲得頭破血流的陌生人。
他會和其他人一樣,也叫他傻子么?會用咸魚敲他的頭么?會因為他數錯錢扇他巴掌么?
男人率先開了口,“我叫穆梁。”
大概看出青年的緊張和抵觸,又補充了一句,“昨晚,很抱歉嚇到了你,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青年用力想了想,昨夜的記憶混亂不堪,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于是他謹慎地說,“沒關系。”
那個叫穆梁的男人一直盯著他,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垂下頭,摸摸真皮座椅。這是一臺很干凈的車,后座也很寬敞,一定很貴,他謹慎挪了挪身體,只在座椅上占了小小一點兒,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土和魚腥味污染了干凈的車座。
絲毫沒有察覺,因為他的小動作,穆梁眼神里的心疼幾乎凝成實質。
鄉下小路泥濘不堪,車子行駛得卻十分平穩。
穆梁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名字,他們叫我傻子,或者蠢蛋,因為我很笨。”
“不,你有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安辭好不好?”穆梁的聲音帶了些哽咽。
安辭...這個名字聽起來好聽,還有說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人這樣輕柔地呼喚他。只用了幾秒鐘,青年就接受了這個新名字。
“誰說你笨?下次有人這樣說,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穆梁接著說。
看不出來,這個男人居然還會打抱不平,安辭雖然心中高興,但還是忍不住炫耀道,“不用啦,我已經有阿豪哥哥了,阿豪哥哥對我可好了。”他扳著手指細數道,“阿豪哥哥從來不會打我,從不叫我笨蛋,還給我做好吃的面條!”
安辭抬眸,提及自己喜歡的人時,眼眸晶亮仿佛落滿了星子,可不知道為什么,男人的眼眶越來越紅,他努力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可肌肉卻僵硬了一般。安辭不明白,這個人明明是在笑,可為什么像是在哭呢?
水珠落在浴缸中,泛起一圈圈漣漪。
穆梁擦了擦額頭滾落的汗珠,抬頭時,正對上安辭好奇的視線,不再是分別前的謹小慎微,也不是兩人剛結婚時的溫柔內斂,是從未有過的,帶著孩子氣的天真懵懂。
“你是老爺爺嗎?”安辭問。
穆梁擰干毛巾的動作僵硬了一瞬,“你覺得我很老了?”
這樣近距離地看著穆梁,安辭才發現,他的五官眉眼皆是無可挑剔,怎么看也不像是老人。于是誠實地搖頭,表情帶了一點困惑,“你頭發白了——老爺爺才會白頭發,圣誕老人和劉公公都是這樣的。”
穆梁遲疑道,“劉公公是?”
“劉公公住我們隔壁,八十多歲了。”安辭解釋道,眼睛又忍不住看向穆梁的白頭發,“我能摸摸嗎?”
穆梁很順從地垂下頭,讓安辭摸得更順手些,頭上微微一痛,一根白發在他面前晃了晃,安辭擔憂地蹙眉,“好多白頭發,和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魚一樣多......你很大年紀了嗎?有沒有八十歲?”
“沒有八十歲。”穆梁說,“我今年三十歲,比你大五歲。你算算你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