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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已經在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就這么聽她哭泣聽了多久,總而言之,葉世杰沒有來打擾她,就這么靜靜的作為一個旁觀者,就如同他過去所做的一樣。
“葉表哥?”姜梨站起身來,她揉了揉發(fā)麻的膝蓋,面上還未收起方才的悲傷,又帶了新的驚愕,“你怎么在這里?”
葉世杰道:“我睡不著,出來走走,恰好看見了你。”
“讓表哥笑話了。”姜梨輕聲道。
葉世杰走進了兩步,他盯著姜梨的臉,姜梨的眼睛有些微腫,目光卻一如既往的清澈。這令他想到在燕京城里剛見到長大后的姜梨的時候,那時候姜梨從街道上突然出現,表面她的身份,她嘴角噙著微笑,淡定又從容,眼中有微微的驕傲和疏離。
現在的姜梨,沒有那些疏離了,她的性子越發(fā)的平和,仿佛這才如她的本性一般。她也不為外界的事情所動搖,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她都是平靜的模樣。卻原來,她所有的熱烈和情緒,都給了另一個人,不會為外人知曉。
“你為什么哭?”葉世杰聽到自己的聲音,“是為了姬蘅嗎?”
話一出口,葉世杰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要問這么愚蠢的問題,這分明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但他心底的那一絲不甘心,卻令他突然想要這么問。
“是。”姜梨坦誠的答道,“我之前好像夢見他了。從夢里醒來,覺得很是不甘心,表哥一定覺得我很幼稚,為了一個夢而哭泣,是孩子才會做的事情。”
所以呢?葉世杰心中默默地想,這明姜梨在姬蘅面前,可以毫無顧忌的展露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她在旁人面前成熟而得體,在姬蘅面前,便是一個任性妄為的姑娘,這是別人看不到的一面,只有姬蘅能看到。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妒忌來。這妒忌來的氣勢洶洶,令他自己毫無防備之下,就道:“表妹,肅國公不會回來了,如果你想要活的輕松一點,最好忘了他。”
姜梨聞言,訝然的看向葉世杰,像是詫異葉世杰居然會這么。葉世杰被她的目光看著,忽然也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的這話實在是太自私了一點,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殷之黎喜歡姜梨,至少還爭取過。然而他喜歡姜梨,卻連也沒辦法出口。葉世杰也有自己的驕傲,他并不覺得自己出身商戶,所以配不上首輔姜家的嫡出姐。況且現在姜元柏也不是首輔,而他已經步入仕途。葉世杰不能出口的原因,無非是因為他很清楚地知道,姜梨的眼中只有姬蘅,在姜梨眼中,自己只是表哥,是兄長,唯獨沒有男女之情。
在得知姬蘅不再會回來的時候,葉世杰為姜梨的未來感到擔憂,但同時,他也不禁問自己,這會不會是上考驗他的機會?也許他一直照顧姜梨,終有一日,他們之間,也能生出別的結果。
但誰也沒想到,不等別人來,姜梨就決絕的將自己的后路全部堵死了。發(fā)誓終身不嫁,于是葉世杰的最后一絲卑微的愿望也就破滅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有機會,這一生,只能做姜梨的兄長。
可他仍不明白,姜梨何以會這般喜歡姬蘅。是因為姬蘅的美貌?下美人無數,姜梨也不是那般膚淺之人?是因為姬蘅的地位?殷家當初的地位也不低。至于人品性格,姬蘅更是無比糟糕,葉世杰只能確定,姜梨和姬蘅之間,有一些只屬于他們對方的過往,就是因為那些過往,才讓姜梨的心,無論如何都不會轉移。
他對姜梨的這句話,固然是真心為了姜梨著想,但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只是看到姜梨眼睛的時候,葉世杰覺得,自己的這點心思,可能姜梨早就已經知道了。
“表哥,你也覺得姬蘅不會再回來了嗎?”姜梨輕聲問道。
葉世杰沉默,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可我總覺得,他會回來的。只是路上耽擱了點時間。”姜梨微微一笑,“雖然等待是很漫長,不過在他沒有喊停之前,我都會一直等著他。至于未來的日子輕松不輕松,我只知道,如果我忘了他,才是真的不會有快活的日子。”
葉世杰心中長長嘆息一聲,姜梨的倔強,他們所有人都是領教過的,他早該知道如此,所有人輪番勸過,姜梨不以為然,換了他難道結果會有什么不一樣么?當然不會。
“表哥現在是還沒有遇到那個人。”姜梨笑道:“等表哥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就會明白,有時候,用一生來等待,其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換做是表哥面對與我同樣的情況,表哥也會做如此的選擇。當然,我希望表哥永遠也不會遇到如此情況,順利就好。”
葉世杰神情復雜的看向姜梨,少女含笑望著他,她的目光里,又恢復了平日里慣有的從容和淡定,不再像剛才發(fā)現她那般崩潰脆弱了。她如初見時候,從未變過,但他卻從最開始的敵視嘲諷,到慢慢的傾慕。
是什么時候喜歡上的,也早已不清楚。也許是在她為桐鄉(xiāng)薛懷遠仗義執(zhí)言的時候,也許是她面對葉明煜笑的開懷的時候,甚至更早,從他在街道上被官司纏身,陌生的少女從人群中走出來,擋在他的面前,不緊不慢,胸有成竹的幫他化解窘境的時候,他就留意到了她。
陰差陽錯,到底輸給了時間。
而姜梨果然蕙心蘭質,她明白自己的一切心思,剛才的那一番話,也是委婉的拒絕,并且希望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只是……葉世杰苦澀的想,倘若真的姜梨要等待姬蘅一生,他是否也要這樣無望的等待姜梨一生呢?是真的如姜梨所,這不過是年少時候的癡戀,等到有一日,他遇到了自己生命里真心喜愛的女子,這些便成為過往,不值一提。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癡戀成為執(zhí)念,也如姜梨一樣,一生守著一個虛無的永遠不會回頭的影子,誰也看不見。
沒有人能預料得到未來,他和姜梨都不例外。也沒有人能控制得了情感,他也放棄了。
就這樣吧,且走且看,至少他應當覺得滿足,還能有機會在這個夜里,看到生動鮮活的姜梨,和她在這里話。
“表哥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姜梨笑道:“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葉世杰看向遠方,夢囈似的道:“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一切到底還有新的希望。
……
第二日一早,姜梨起得晚了些。
昨夜里,因著遇到了葉世杰,又在外面了會兒話,姜梨睡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不過是新年,所以白雪和桐兒也沒有叫醒她,新年嘛,一切都值得寬容。
姜梨隨便吃了點東西,走出屋門外,昨夜后半夜雪又下的很大。清風和明月正在院子里掃雪,饒是如此,走出院子,一腳踏進去,雪也幾乎可以沒入人的半截膝蓋。
姜梨聽到花圃那頭傳來聲音,就往那邊走去。剛走近便怔住,只見趙軻和文紀立在那邊,正和司徒九月著什么。司徒九月背對著姜梨,趙軻卻是先看到了姜梨的影子,叫了一聲:“二姐。”
姜梨沒有回答他,目光看向花圃里,徹徹底底的沉默了下來。
整個花圃里,大約是經過昨夜的大雪,所有的花幾乎都受不住肆虐,徹底的被摧殘。一些埋在了雪里,一些露出在外面,卻也是東倒西歪,七零八落的樣子,看著十分凄慘。
國公府里的花,或者是珍惜的毒藥草,本就嬌貴,原先被姬蘅千里迢迢的弄到國公府,讓人精心侍弄著。長得花團錦簇,煞是喜人。里面的花也是一年比一年多,正因為如此,司徒九月才能在花圃里找到煉毒的原料。
金吾軍班師回朝,姬蘅戰(zhàn)死沙場以后,根據姬蘅之前的叮囑,整個國公府都送給了姜梨,自然也是讓姜梨來打理這片花圃。姜梨并非是花匠,從前侍弄花草,也是在桐鄉(xiāng)侍弄那些平常花草,毒藥草如何呵護,是真的一竅不通。不過好在原先的花匠還在,一直幫著。姜梨也經常去花圃里幫忙,好像只有這樣,便能沖淡她心中的悵惘,給自己找些事請做。
然而今年燕京城的冬格外冷,風雪也格外大。昨夜下半夜里,風雪十分急促,眾人都沒有察覺,這些雪幾乎把整座花圃都埋掉了。司徒九月等人今日一早發(fā)現,便立刻讓人趕緊除雪,饒是如此,似乎也回乏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片繁盛荒蕪。
姜梨蹲下身,伸出手去撿起泥土上一朵花,這花瓣上還帶著霜雪,已經被碾壓的不成形狀,依稀可以看得清楚原先漂亮的桃粉色。姜梨捧著那只花瓣,看向司徒九月:“這些……已經沒救了么?”
司徒九月?lián)u了搖頭。
“這些藥草本來就不容易找到,生長環(huán)境也十分苛刻,燕京城的氣候本就不適合它們在這里生長,是姬蘅這么多年一直花重金想辦法創(chuàng)造環(huán)境。但是今年實在不行了,燕京城一年比一年冷,這些藥草熬不住的。根都斷掉了。”司徒九月的聲音里,也很是惋惜。
雖然姬暝寒死后,這片花圃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但是有這座花圃在,司徒九月煉毒也方便了許多。而且從某種方面看來,花圃的確為國公府增色不少,令這座府邸充滿了仙妖之氣,令人向往,而如今的一場風雪,就像是昨夜的美夢被驚醒,留下來的只有清醒的真相。
對愛做夢的人來,總歸十分殘酷。
姜梨不知道什么,好像自從姬蘅走后,這里就一點一點的失去了生氣。即便葉家人和薛懷遠他們住進來,每日吵吵嚷嚷,好像很熱鬧,但總覺得缺少了什么。仿佛這座府邸也知道自己的主人不會再歸來,就這么頹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