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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她不施粉黛, 嫣然一笑,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卻在輕輕嘆息一聲后, 道:“我屋子里有二十幾個男人, 榻上躺著幾個, 榻邊站著幾個。”
她歪著頭, 想了想, 道:“還有幾個——我也不知此刻他們正在做什么。你究竟想讓誰出來?”
朱凝眉這句話,猶如一盆滿滿的冰水澆在李穆身上, 凍得他渾身上下透骨的寒涼。
他沒有思考,只憑著一股怒氣沖進屋里, 想把她口中所說的二十幾個男人都殺死,哪怕鮮血濺了滿屋, 嚇得她渾身發顫。
他連自己都顧不上了,完全沒有心力再想, 該怎么做才能哄她高興。
砰。
李穆用力踹開了寢殿內間的門。
寢殿的門不為防賊,只為透光、透氣,取質偏向輕薄精美。但因李穆這一腳踹得過重, 脆弱而精美的推拉門被他這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室內陳設映入眼簾, 房中空無一人,榻上也沒有所謂的男子。屋子里除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 再沒有別的氣味。
榻上的白色的小毯吸引了李穆的目光,毯子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血漬, 榻側還有她剛換下的臟衣服。
朱凝眉見他目光落在白色毯子上,連忙把毯子和衣服都折疊好,藏在被子里。
啪的一聲,朱凝眉收拾好一切后, 毫不猶豫地舉起一巴掌扇在李穆臉上。
李穆沒有躲。因為身高差距,朱凝眉就算舉起手來扇他,也只能扇到他的下巴,為了讓她的手掌準確無誤地扇在他的臉上,他在看到她在舉手的那個剎那,便微微低頭。
李穆皮糙肉厚,被打了也不疼,反而露出笑容。
朱凝眉尤不解恨,舉起手,想再扇李穆一巴掌,這回李穆握住她的手,沒讓她繼續扇。
朱凝眉本就纖細瘦弱,白皙的皓腕落在他寬大粗糙的手掌中,用力掙扎,想掙脫又使不上力氣,猶如被鐵鑄的牢籠禁錮。
她也曾滿心歡喜、小心翼翼地追逐李穆,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歡喜,因為他的注目而激動,甚至從兄嫂口中聽到他的名字都滿心雀躍不已。此刻,李穆眼中狂喜觸怒了她。并再次提醒她,李穆有多愛朱凝眉。從前那種被欺騙、被愚弄、被輕視的痛苦,再次占據了她的心口,讓她充滿了憤怒。
她需要把自己心里的憤怒,先發泄出來,才能安心地繼續扮演太后,哄好李穆,解決秦王入京的事。
“你要殺誰?”她冷笑著問:“怎么還不動手呢?屋子里這么多人,你看不到嗎?”
李穆歡喜的眸子在明亮的寢殿里煥著熠熠的光,眉峰上的那道疤痕也隨著他溫柔的眼神變得柔和。
他深情款款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后將她的手奉若珍寶似的碰到唇邊,在她掌心落下一吻。見她面無表情,還伸出舌頭,在她手掌心里舔了一下。
趁他因為莫名其妙的興奮放松力道后,朱凝眉趁機抽回自己的手,嫌惡地將手掌在他衣服上擦了幾下。
李穆誠懇道歉:“是我的錯,你打我千次萬次,我都甘之如飴,我只擔心你不能解氣,反倒把自己的手打痛。今早我聽到你讓梅景行在房內待了一整夜,不由得嫉妒到發狂。”
“他在宮里鉆研多年,我嫉妒他了解你的喜好,我嫉妒他輕而易舉就能讓你高興,我嫉妒他每次都能在你需要時被你想起。你說得對,我是畜生。我一想到他在你寢殿內侍奉你,我就以為、以為他會絞盡腦汁地在你身上施展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只有我才有資格伺候你,只有我才能看見你動情時的樣子。誰敢從我手里搶人,我就要殺了誰!”
朱凝梅被他氣得再次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下去。
李穆的臉上很快出現巴掌印,但他卻露出滿臉享受的表情,笑道:“微臣多謝太后娘娘的賞賜!”
她居然把李穆給打爽了!
而她自己的手掌卻痛得發麻,痛得火燒火燎。
李穆還沉浸在自己幻想出的甜蜜中,絲毫沒有被她嫌惡的目光所傷害,這樣厚臉皮的他,與朱凝眉印象里最初那個“威風凜凜”“不茍言笑”的李穆南轅北轍;也不像他在旁人面前高不可攀地那個模樣。
他就像一條狗,為了吃到肉骨頭,被打過之后還不跑,毫無廉恥地向主人搖尾乞憐。
朱凝眉看著他,只覺得有點犯惡心,她從前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男人?還為他痛苦沉淪了好幾年才走出來。
“以后碰到事情,不許你再找梅景行,他只是個太監,心里陰暗扭曲,你和他走得太近沒什么好處。”李穆嘆了口氣,道:“雖然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我總比太監強點。”
“我就是喜歡找太監,我就是不喜歡你!宮里的每一個太監都比你好百倍千倍萬倍!”朱凝眉狠狠罵道:“你當我天生賤骨頭?喜歡找個人來氣我?太監至少不會忤逆我,踐踏我!”
“你也沒少踐踏我!”李穆語氣陰森地道:“梅景行是有幾分能耐,可他只能耍些陰私伎倆,他是只能在陰暗處爬行的老鼠。我高興,便賞他一口飯,允他多活幾日。我不高興,一腳就能把它踩死。”
朱凝眉見悅容端著洗漱的水不敢進來,走出去,親自把水端進來。她把洗臉盆放下,慢慢洗干凈手,再用帕子擦得干干凈凈。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得李穆留在掌心的惡心、黏膩不見了。
“你有什么資格罵他呢?若他也能得到貴人賞識,不用進宮當太監,被舉薦到戰場上殺敵立功,憑著他的本事,難道就不能像你一樣為自己奔出個前程出來?”朱凝眉狠狠道:“李穆,你別太自大,讓我瞧不起你!”
李穆安靜地看著她,眼中的脆弱一閃而過,如柳枝輕拂碧波,只蕩漾了一瞬。他笑著問:“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朱凝眉不解。
原來朱雪眉不記得那些事!
李穆心想,對當年的朱雪梅而言,她記不住隨手幫助過的馬夫,再正常不過,他不應對此耿耿于懷。她心地善良,對路旁的乞丐都會好心施舍。而她一次無心的善舉,卻成全了他的一生。
李穆對此感激涕零,牢記多年,在心中將她奉若神靈。可她不知此事對他有多重要,輕輕一句話,便如同否定了他的前半生。
但他必須裝聾作啞,將這份脆弱的心事埋在心底,否則他便會輸得丟盔棄甲,任由她拿捏。可到底李穆對她,還是生出了幾分怨氣,坐在一旁沉默著不說話。
朱凝眉見他不鬧了,
便吩咐悅容把洗漱用具全都端進來,再將她昨夜弄臟的衣裳和白色小毯子拿出去。
洗漱過后,用完早膳,又換了一次月事帶,回來看李穆,還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里生悶氣。
吃飽飯之后,朱凝眉這才有心思思考,他究竟為何生悶氣。
生完氣,罵他一通之后,朱凝眉心里舒服多了,此時見他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也不再覺得他有多討嫌。
將心中的惡意釋放出來之后,她又想當個好人,逗他笑。畢竟她還有求于他,總不能一直這樣僵著。
朱凝眉走出去,端來一碗紅豆粥給他,還貼心地在紅豆粥里放了點咸菜。好歹曾經夫妻一場,她記得李穆愛吃咸的,不愛吃甜的。
李穆愣了愣:“給我的?”
朱凝梅冷冷道:“喂狗的,愛吃不吃。”
李穆昨夜在孩子病床前守了整夜,等到孩子退了燒,哄著孩子喝了藥,已是天亮。他正值壯年,食量大,很容易餓。
拿著下人剛端上來的牛肉餅吃了兩口,又聽到她把梅景行召到宮里守了整夜,一時生氣,顧不上饑腸轆轆的肚子,匆匆跑來宮里。
她端到眼前的這碗紅豆粥,合他的口味,但他又有些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