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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謝謝王姨?!?
盒子是紙做的,上面印著“花好月圓”四個燙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脫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閃閃的。她捧著盒子,感覺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塊或者八塊,蛋黃蓮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做的口味都不太一樣,但分量總是很足,總是夠她吃上很長一段時間——如果她真的會吃的話。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她的身影在玄關的燈光下拉得很長。祝辭鳶沒有回頭。她從來不在這種時候回頭?;仡^就意味著猶豫,猶豫就意味著軟弱,軟弱就會讓她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比如我其實不想走,比如我其實有點想留下來再坐一會兒,比如我其實有點想念你,媽媽,盡管我從來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這些話。
那盒月餅后來被她塞進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過了期的牛奶、半塊干掉的芝士蛋糕擠在一起,做起了領居,成了冰箱深處那些被遺忘的東西中的一員。她每次打開冰箱門都會看見它,但她很少會把它拿出來。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吃上一塊,坐在出租屋的小飯桌前,一個人對著窗外發呆,咬一口蛋黃蓮蓉,甜膩的餡料在嘴里化開,外面的夜色一點一點濃下去。但大多數時候,她會忘記它的存在,就像她會忘記很多事情的存在一樣。等她再想起來的時候,月餅已經過了保質期,蛋黃上長出了一層灰綠色的霉斑,像是某種從內部開始腐爛的東西終于露出了本來的面目。她把整盒月餅扔進垃圾桶里,紙盒砸在袋子底部,發出悶悶的一聲響,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了。
母親打電話來,說家里收拾出來幾件她以前的舊衣服,問她要不要回來看看,要的話就帶走,不要的話就讓王姨收拾了送人。舊衣服只是一個借口,她心里清楚得很。母親需要一個理由把她叫回去,這個理由不能太重——太重了會給她壓力,會讓她覺得被強迫,會讓她產生抵觸情緒;也不能太輕——太輕了她可以輕易推掉,可以說工作忙走不開,可以找一百個借口不回去。舊衣服剛剛好享。不輕不重,不痛不癢,回來就回來,不回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誰也不會因此傷心,誰也不會因此失望。母親總是如此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來,讓人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好?!彼f。
出門之前她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那是去年冬天在商場打折的時候買的,掛在衣柜里掛了快一年,吊牌都還沒剪。
她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一個人住是足夠的。冰箱里永遠只有牛奶和雞蛋,偶爾會有一盒吃剩下的外賣,偶爾會有一袋切好的水果。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從白到灰到黑,整整齊齊,像是商場櫥窗里的陳列。床單每兩周換一次,窗臺上那盆綠蘿還活著,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在陽光底下晃動。她把自己的生活過得規規整整,像一件迭好的襯衫,放在柜子里,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但也沒有人會把它拿出來穿。
十二月的天是灰白色的,空氣干燥,吸進肺里的時候帶著一絲刺痛,像是有什么細小的針在扎。她叫了一輛車,報上地址,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變化。寫字樓變成住宅區,住宅區變成綠化帶,法國梧桐變成銀杏。銀杏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群正在伸展四肢的生物突然被凍住了,保持著某個未完成的姿勢,凝固在半空之中,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解凍的時刻。
車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去。八年前的那個夏天,她也是這樣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樹往后退。那是七月,外婆剛剛下葬,尸骨未寒。那時候銀杏樹還披著濃綠,陽光烈得灼人,蟬鳴震得耳朵發疼,整個世界都浸泡在一種滾燙的、喧囂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熱浪里。她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貼上去很舒服,是那個夏天里為數不多的讓她覺得舒服的東西。她的眼睛腫著,腫得像兩個核桃,看什么東西都隔著一層霧似的模糊不清,但她沒有再哭。眼淚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流完了,流在外婆的枕頭上,流在那張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上,流在那個從此以后再也不會有人住的小房間里。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那張她從九歲睡到十五歲的木板床。床墊很硬,硌得人腰疼,但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換一張軟床反而睡不著。枕頭上還殘留著外婆的氣味,淡淡的,舊舊的,像是某種干枯的草葉被太陽曬過之后留下的味道,混著樟腦丸的氣息,混著老舊木頭的氣息,混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的氣息。她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聽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聽隔壁房間里母親壓低了嗓門說話的聲音——她在和誰說話?在說什么?祝辭鳶聽不清楚,也不想聽清楚。她還聽見院子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是鄰居家的狗在夜里亂跑,還是什么別的東西,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那張她睡了六年的床上,想著,這張床以后就不會再有人睡了。這間屋子以后就要空了。外婆再也不會在早上六點半推開門,用她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拍她的肩膀,叫她起床吃早飯了。
那是她十五歲那年的夏天。
車在別墅區門口停了下來。
她付了車錢,推開車門下來,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出租車的尾燈在她視線里慢慢縮小,縮成兩粒紅色的小點,轉彎的時候閃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沒了,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永遠地閉上了。她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件寄錯了地方的包裹,收件地址寫得模模糊糊,收件人姓名也看不清楚,無人認領,無處可去,就那么孤零零地擱在路邊上,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來把她帶走。
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八年。每一塊地磚的接縫她都熟悉,每一棵行道樹的姿態她都認得,每一盞路燈在什么位置會投下什么樣的陰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段被硬塞進腦子里的課文,背得滾瓜爛熟,卻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從來沒有真正感到過親切。那株銀杏樹的樹干上有一道扭曲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場大風刮斷了枝椏之后留下的印記,樹皮在傷口處愈合,長出一層凸起的、凹凸不平的疤,像是皮膚上的燙傷。再往前走幾步是那棵老香樟,樹冠茂密得有些陰沉,枝葉層層迭迭地堆積在一起,夏天的晚上,它肥厚的樹影能把半盞路燈都吞進去,讓那一小段路變得格外昏暗,格外靜謐,格外像是什么不該發生的事情會發生的地方。
高中那幾年,她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坐在繼父派來的車里去上學。司機點點頭,每天早上她上車的時候他會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然后發動汽車。那時候她還不習慣住在這個地方,還不習慣這棟三層樓的別墅,還不習慣每天早上有人專門開車送她上學,還不習慣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還不習慣那種安靜得讓人發慌的靜謐。她總覺得這條路太寬了,太干凈了,太安靜了,和她之前住過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樣。在她的記憶里,路應該是窄的,熱的,擠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早點攤上的油條在鍋里滋滋作響,炸得金黃焦脆,油煙味飄得滿街都是;修自行車的老頭蹲在路邊,手里的錘子敲敲打打,叮叮當當的聲音從早響到晚;隔壁張阿姨端著一盆衣服蹲在家門口的水龍頭下面搓洗,洗衣粉的廉價香味混著肥皂水的氣息彌漫開來,和早點鋪的油煙氣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她再也聞不到的味道。那是一種臟兮兮的熱鬧,一種亂糟糟的生機,一種她以為自己會在那里面生活一輩子的理所當然。
八年過去了。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從未消失過。也許永遠都不會消失了。也許一個人在十五歲之前住過什么樣的地方,就會永遠屬于什么樣的地方,之后搬到哪里都只是寄居,都只是暫住,都只是在別人的屋檐下假裝自己也是這里的一份子。
門崗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進去了。那人五十多歲,姓什么她已經忘了,只記得他總是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制服,戴著那頂有些發舊的帽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皺紋,從眼角一路延伸到嘴角邊上,像是一條干涸的河道。他認得她,叫她“黎先生家的女兒”——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是這樣稱呼她的,客氣,熱絡,帶著一種對大戶人家的恭敬。她沒有糾正他,她從來都不會去糾正任何人。“黎先生家的女兒”就“黎先生家的女兒”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個這樣叫她的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在外人看來這似乎就是事實。每一次她都只是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園區里的小路兩邊種著冬青和紅葉石楠,修剪得整整齊齊,一棵一棵排列成行,像是一排站崗的士兵,又像是一群穿著制服的學生在等待檢閱。母親當年告訴過她,這種植物叫紅葉石楠,春天的時候長出來的新葉子是紅色的,紅得發亮,襯在一片綠色中間,很好看。她那時候點點頭說哦,然后就把這件事忘掉了,忘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但是后來,每一次走過這條路,母親當時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都會浮現在她眼前——那是一種帶著討好意味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仿佛在說:你看,這里什么都很好,這里比我們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你應該喜歡這里,你應該把這里當成你的家。但她沒有辦法喜歡。喜歡不是一種可以被說服的情感,不是一種可以被道理征服的立場。她只是記住了那些植物的名字,僅此而已。紅葉石楠。冬青。桂花。香樟。她可以叫出它們每一個的名字,但她無法對它們產生任何感情,就像她可以住在這棟房子里八年,卻始終無法覺得這里是她的家一樣。
地上落了一些枯黃的葉子,稀稀拉拉的,物業還沒有來得及打掃干凈。她拐過一棟樓,那棟米白色的別墅就出現在她眼前:三層樓,帶一個小花園。院子里那棵桂花樹是繼父在她搬來之前就種下的,種了好些年了,樹干已經有碗口那么粗,枝葉繁茂,遮住了半個院子的天空。繼父說他喜歡桂花的香味,說桂花是富貴的象征,說“桂”和“貴”諧音,寓意很好,說這棵樹會給這個家帶來好運,帶來財氣,帶來平安順遂。每年九月的時候,滿樹的桂花開得金燦燦的,一簇一簇,擠在枝頭,香味濃得能飄出半條街去。但那股甜膩膩的味道飄進她房間的時候,濃得讓人頭疼,濃得讓人喘不過氣,濃得讓人想逃。她不得不把窗戶關得緊緊的,一個人悶在空調房里,悶一整個夏天的尾巴,等著那些花謝掉,等著那股香味慢慢淡下去,等著秋風把那些殘留的氣息吹散干凈。
她第一次看到這棟房子的時候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