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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鳶,想喝點什么?”黎栗已經站起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空杯子,隔著一把椅子的距離看著她。
“水就行。”
黎栗轉身走到桌子另一頭去倒水,祝辭鳶發現自己在看黎栗倒水的手,便把目光移到面前的水果盤上,芒果的切面朝上,黃澄澄的果肉上有一排整齊的刀痕。黎栗走回來的時候祝辭鳶還在看那些刀痕,他把水杯擱在她面前,杯底碰到桌布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最近工作忙嗎?”黎栗問。
“不是特別忙。”
“加班多嗎?”
“有時候。”
“注意休息。”
“嗯。”
菜陸續端上桌。繼父在問黎栗公司的事,什么項目,什么進度,偶爾停下來端起水杯——他端杯子的方式和繼父不同,繼父用整只手掌握住杯身,黎栗只用手指捏著杯子的上沿,透明玻璃杯里的水面因為他手指輕微的顫動漾了一下。祝辭鳶的目光落在轉盤上那道松鼠鱖魚上,魚尾巴上澆的糖醋汁已經涼了,凝成一層亮亮的薄殼,用指甲戳一下大概會碎。母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以為她想吃魚,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過來。多吃點。祝辭鳶咬下去,一根細刺橫在舌尖上,她用舌頭撥到嘴角吐在手心里,擱在碟子邊上,碟子的金色花紋磨掉了一小段,露出白色的底瓷。
“不舒服嗎?”母親問。
“沒有,就是最近沒有什么胃口。”
母親轉了一下轉盤,一盤蝦滑到祝辭鳶面前,是辣的,看起來就是專門給她點的。“謝謝媽。”她說。
吃到一半的時候服務員推進來蛋糕車。芋泥的,兩層,蠟燭插在上面,奶油寫著生日快樂。
祝辭鳶小時候外婆做過芋頭糕,軟軟糯糯的,她能吃一整盤。外婆會在糕面上用紅色食用色素點一個圓點,圓點總是歪的,偏在左上角,外婆的手那時候已經不太穩了,握著牙簽蘸色素的時候手背的青筋鼓著,點完了還要舉起來端詳一下,外婆走了以后祝辭鳶再沒有吃過芋頭糕,這個家里買蛋糕一般都是巧克力或者抹茶,這些不會很甜的口味。
“許愿吧。”繼父說。
母親讓關燈,包間暗下來,只剩蠟燭的光。黎栗低下頭,閉上眼睛,燭光在他臉上晃動,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條亮線,其余的都沉在暗處。
祝辭鳶看著他。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看他。燈關了,繼父在看蛋糕,母親拿著手機拍照,沒有人注意她的目光落在哪里。燭光是活的,它在黎栗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爬,爬過他的額頭,滑進眼窩的凹陷里,又從顴骨的高處滾下來,照亮一小片她從沒在這個距離上看清過的皮膚——他左眼皮閉起來之后上面有一顆很淺的痣,祝辭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從沒注意過那顆痣。她離他最近的時候也不過隔著一張飯桌,而飯桌上的燈光是均勻的、白的、把所有人照得一樣清楚也一樣平坦,只有燭光才會做這種事——它把一張臉變成地形,有高地有洼地有陰影,有些地方是亮的,有些地方是暗的,暗的地方你會想湊過去看。黎栗閉著眼睛的時候他的臉不再是他在飯桌上的那張臉——那張什么都收好了的、得體的、滴水不漏的臉——這一張更舊,更安靜,像是記憶中第一次見到黎栗的模樣。
然后黎栗睜開眼睛,吹滅蠟燭之前抬了一下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燭光里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