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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黎栗回臥室趕作業去了,鍵盤的聲音斷斷續續。Violet跳上沙發,在祝辭鳶身邊趴下,尾巴照舊搭上她的腿。她往旁邊挪了挪,同貓拉開了一點距離。這只貓對她的親近,這個人對她的了解——這兩樣東西,都還沒有被收進她的習慣里。他們明明不熟。
在往后的時間里,這間公寓一點一點地向祝辭鳶交出了自己。怎么用的問題,黎栗答得都仔細:洗碗機哪個鍵是烘干,他指給她,又演示了一遍;熱水器怎么開,他干脆走過來打開給她看,站在旁邊等她自己試過一回才走。可是她的問題里還混著另外一類——洗衣機我能用嗎;陽臺上可以晾我的衣服嗎;我能不能挪一下沙發,想擦底下的地。第一天他說隨便用;第二天他說當然可以;到第四天,他說能,頓了一頓,然后用一種斟酌過的、近乎商量的語氣補了一句:小鳶,這些都不用問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說完他自己先低下頭去收拾桌上的書,好讓這句話顯得不那么要緊。
黎栗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鉆進臥室。白天陪著祝辭鳶的是Violet:她坐著的時候,它趴在旁邊,把頭擱在她的大腿上,眼睛瞇成一條縫;她做飯的時候,它蹲在地上看,尾巴慢慢地晃;她站在窗口發呆的時候,它就跳上窗臺,同她一起看外面的城市。樓下院子的墻根種著一溜鳶尾,花期將盡,還剩幾朵紫色的沒有謝。貓不會說話——這是它最大的好處。一天總有幾趟,它丟下祝辭鳶,跑去撓黎栗的門。門里先傳出一聲:Violet,別撓。撓聲不停。過一會兒,門開一條縫,貓鉆進去;再過一會兒,里面又傳出來——Violet,下來,別踩鍵盤——然后門又開了,貓被放出來,踱回她這邊,尾巴照舊搭上她的腿。這間公寓里能在兩扇門之間隨便走動的,只有它一個。偶爾黎栗出來喝水,問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她說沒干什么;他點點頭,又回去了。
不過兩三天,他們就過成了兩個碰巧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祝辭鳶到的時候,正趕上黎栗考試的最后幾天。那幾個晚上,臥室里的鍵盤聲密集到深夜;到她來的第三個晚上,它徹底停了。第二天黎栗睡到中午才出來,眼睛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層。祝辭鳶想,他總該歇一歇了——這幾天,接機、晚飯、超市,他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個鐘頭,都是從復習里硬挪出來的;如今考完了,欠下的覺總可以補回來了。她盤算著晚上做一頓像樣的飯,當作給他考完試的犒勞??墒遣诉€沒有來得及買,傍晚黎栗就從臥室里出來了,說,出去吃吧,考完試,總得吃一頓好的。
吃的當然是中餐,菜也是他點的,自然而然賬單也沒有讓祝辭鳶看見。回去的路上她想,人同陌生人之間的客氣,本來是一件一件還清的;可她已經無法確定,自己如今欠到了第幾件。幾天之后,黎栗帶她去了海邊。
這次旅行的來歷,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也就是吃飯的時候祝辭鳶隨口說了一句想看海,說完連她自己都忘記了;這句話的結果在過了一天之后的早上到達:黎栗來敲她的“門”——他敲的是沙發旁邊的茶幾,咚咚兩聲——把她敲醒了。他站在旁邊,已經穿戴整齊。Violet被吵醒了,從她的腳邊跳下去,伸了一個懶腰。
“收拾一下,我們去海邊。”他說。
她從被子里坐起來揉眼睛:“什么?”
酒店訂好了,套間,兩個房間。他看了一眼手表,我開車過去,早點走能玩一整天。
“我還沒——”
“行李收了一部分,在門口。防曬霜和防曬衣給你帶了,剩下的你看看還缺什么?!?
門口確實平放著一只行李箱——她自己的那一只。祝辭鳶走過去打開:幾件外套,褲子,一瓶防曬霜,一件薄薄的防曬衣,全部迭得整整齊齊;擺在最上面的是幾條裙子,而這些裙子沒有一條屬于她——碎花的吊帶裙,白色的棉麻長裙,紅色的連衣裙。她把那條吊帶裙提起來;料子從指間滑下去,輕得沒有分量,吊帶細細的兩根。
“這些是什么?”她問。
“去海邊穿的?!彼吭谙词珠g的門框上,阿姨叫我給你先買上,這邊也只有這些樣式,我朋友給我推薦那邊太陽大,穿裙子涼快些。”
我穿T恤就行。她把裙子放了回去。
他沒有爭,走過來把裙子重新迭好,照舊放進箱子。不想穿就不穿,防曬衣也帶了,到時候你自己決定。
祝辭鳶低下頭,去看餐桌上的木紋。她意識到一件事:黎栗翻過她的行李。他打開過她的箱子,動過她的東西,替她決定了帶什么和不帶什么,還買了幾條她不會穿的裙子。按照道理,她應當感到不舒服;應當問一句,你怎么不先問我??墒沁@兩件應當做的事,她一件也沒有做。
祝辭鳶收拾剩下的東西的時候,Violet坐進了行李箱空著的那一半,把內襯全都染上了貓毛,她問,貓怎么辦;他說,自動喂食器,夠吃幾天,飲水機也是自動的。
“萬一出事呢。”
“裝了攝像頭,樓下的朋友隨時能進門來看。”
每一個問題,他都備好了答案;每一件事,他都已經想到了;到最后,她找不出任何一條能夠用于拒絕的理由。出門之前,她蹲下來摸了摸Violet的頭,告訴它:我們出去玩,過幾天回來。貓看著她,眼睛瞇成兩條縫。她站起來還是不放心,問能不能看一眼攝像頭;黎栗把手機遞過來,app已經打開了——畫面里就是這個客廳,貓就是眼前的這一只。
黎栗開車,祝辭鳶坐在副駕駛。城市慢慢退到身后:高樓先讓位給矮房子,矮房子讓位給農田,農田讓位給荒野;天越來越大,藍得發透,云一團一團地壓在田野上面,低得讓人想伸手去摸。他不怎么說話。車里放著音樂,音量調到剛好夠得著耳朵的位置,她聽不清那是什么歌,她把臉轉向窗外,用沿途的田野把那種密閉空間里的沉默一公里一公里地蓋了過去。
最先變化的是空氣:濕,咸,一種祝辭鳶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氣息。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了進來。天的盡頭出現了一條藍線;那條線越來越近,越來越寬,最后整個鋪開,把她的視野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