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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他黎栗。從見面的第一天起就這么叫。兩個字,清清楚楚地立在他們中間,一立就是五年;他始終站在這兩個字的這一邊,而那條線,只有在這間鎖了門的浴室里,才肯消失一會兒。
黎栗第一次見到祝辭鳶,是在她外婆的葬禮上。南方的鄉下,日頭毒,知了的叫聲把整個院子撐得發脹,紙錢燒過的氣味混在潮氣里,怎么也散不掉。他穿著黑襯衫,站在老槐樹的底下——皮膚太白,衣服太齊整,一個無論怎么站都站不進這幅畫面里去的人。祝辭鳶從靈堂里出來:黑衣服皺皺巴巴,臉上掛著淚痕,頭發上落了紙灰。她的母親拉著她走過來,停在他面前,介紹說,這是黎栗,你叔叔的兒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小鳶。”他叫她,聲音卻幾乎要被滿院的知了聲蓋過去。
祝辭鳶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干燥,堅硬,并且冷漠:她看他的方式,比看一個陌生人還要遠——要是沒有你們,外婆不會死,媽媽不會改嫁,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她什么也沒有說,看了幾秒,轉開臉,跟著她的母親進去了。
“節哀。”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的。這個問題,他永遠不會拿去問任何人,也從來不敢認真地拿來問自己;但如果一定要給出一個回答,答案也許就是那一刻——在他原本應當有的、對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小姑娘的得體的同情里,混進了別的東西,一種他至今不敢拿出來照光的東西。
在那以后的五年里,祝辭鳶看他的眼神沒有變過。讓她叫哥,她叫黎栗;讓她同他親近一些,她點頭,然后照舊離他遠遠的。她從來不裝作要熱情一切,當著父親和阿姨的面也不裝;當屋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連面子上那一層薄薄的客氣都省了——眼睛一挪,看別處去了,他是一盞開得太亮的燈。
黎栗的手停了一下。
祝辭鳶剛來的那一天,蹲在地上摸貓,問他,為什么叫Violet。
“院子里的紫羅蘭剛開。”他說。
她哦了一聲,沒有再問;指尖在貓的下巴底下撓了兩下,撓對了地方,貓把眼睛瞇了起來。
Violet。Violet。Violet。這個名字他一天要喊上十幾遍:早上倒貓糧的時候喊;半夜趕論文、它跳上鍵盤的時候喊;朋友來家里,當著人的面,照樣喊。一個名字被喊到這個地步,不再會因為自己腦子的東西而變了味——這個名字最后變成了一個和“喂”差不多的詞語,誰聽了都不會多想一下。可是每一聲里面都包著另外兩個字,包了一層又一層,一次也沒有露出來過;這個世界上知道它們在里面的,只有喊它的那一個人。
小鳶,小鳶,鳶尾花——然后是紫羅蘭,最后才是Violet。
他的手又動了起來,比剛才快,握得也緊。龜頭上滲出來的液體被拇指一遍一遍地碾開,把整根都抹滑了;擼動的時候帶出黏濕的、細小的水聲,而在這間靜得發空的浴室里,那一點聲音被放大到不像話的程度。他騰出另一只手,把水龍頭擰開一條細流——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讓水聲替他打掩護。他沾了涼水的手觸碰到自己的發熱的耳根,同時能夠感受到自己胃里搖搖欲醉的重量。
在祝辭鳶還沒有來的日子里,每一個想她想得睡不著的夜晚,黎栗都是按同一套規程度過的:反鎖門,鎖好了再推一下,確認鎖舌咬住了;把手機架在洗手臺上,靠著漱口杯——那個角度是一次一次試出來的,至于試了多少次,他已經記不清了;屏幕的亮度調到最低,聲音關掉。照片本來就沒有聲音,可他還是每一次都要檢查一遍,好像那些照片會在某個深夜里學會說話,隔著一道門把他喊出去示眾。
對著那些從家庭群里偷來的、鎖在密碼后面的、連他自己都不敢回看的照片,他把自己一次一次地弄到射出來——對著一個連“哥哥”兩個字都嫌多、寧可叫他名字的女孩;對著一個寫進了同一本戶口本、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他妹妹的女孩。變態,他這么稱呼自己。這兩個字他對自己宣判過許多遍,宣判到后來,連刺都被磨鈍了,這種程度的自我批判完全激起不了任何對于接下來事情的反省。對著妹妹的照片自慰這件事他做過多少回,沒有人統計過;僅有的見證者是一只貓,而貓不識數。
有的時候,黎栗還錄下來:架好手機,開了錄像,讓鏡頭對準自己。錄完的東西,他從來不敢回看,可也從來沒有刪過一條。手機換了兩部,那個文件夾原封不動地搬了兩次家,搬得比通訊錄還要仔細。他說不清留著它們做什么。一封信寫完了,不寄,也不燒,只是越攢越多;攢到后來,他終于不再問自己收件人是誰了。
要是被她發現了呢。她現在看他,用的已經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到了那一天,大概連陌生人都做不成——她會像捏死一只蟲子那樣,把他從她的人生里捏出去,連一個印子都不留。
可是怎么被發現,他想過不止一種:她借他的手機查一個單詞,輸錯密碼,屏幕彈出那個文件夾;她半夜起來喝水,撞見浴室門縫里漏出來的光;或者干脆什么意外都沒有——是他自己,在某一個撐不下去的晚上,把手機遞到她的面前。每一回想到末了,他的呼吸都會先松那么一拍。那一拍的松快,他從來不敢去細想。
手上的動作重了下去。
他在想他的小鳶。是的,他的小鳶,只有這些時候他才能加上這樣的從屬關系。當他閉上眼睛,手放在自己的陰莖上,擼動著的時候,在他不斷地嘗試從回憶里、從碎片里拼湊出一個虛假的畫面的時候,那些畫面從來不肯彼此對上——也從來不需要對上。
這些年他把她想了又想。
有的夜晚,她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的身下,頭發在枕頭上鋪開一片黑;他用牙齒把吊帶從她的肩膀上叼下去,乳尖在他的舌頭底下慢慢硬起來,另一些夜晚連開頭都沒有:他的手指已經插進她的陰道里,他這時候會加重自己手上的力度,幻想里是小鳶發出一聲難耐的呻吟,而現實里是他自己喉嚨里擠出一聲壓不住的抽氣,他想象著那些軟肉在他的指腹底下一陣一陣地收縮著。
而更多的時候,他的陰莖直接就在她的里面,想不起是怎么進去的——滾燙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吸著他往更深處去;他整根退到口上,再整根頂回去,她的腰自己抬起來迎他,胯骨撞著胯骨,汗把兩個人粘在一處,腳跟在他的背后打滑,大腿內側細細地抖。
無論是哪一個夜晚,有幾樣東西從來不變:她的眼睛潮濕,失焦,還在看他,無處可去;她的手丟了全部的規矩,肩膀、手臂、頭發,夠得著什么抓什么;她一聲一聲地叫他的名字,叫到后來,那兩個字被磨得只剩下聲調。有的時候他已經射完了,埋在她的最里面不出來,趴著聽她的心跳隔著兩層皮膚敲過來;有的時候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只是撥開她額前汗濕的碎發,吻她的鬢角,嘗到一點咸味;吻她的眼角;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回吻了他一點,往他的懷里縮了縮,睡著了。
可是每次唯一從來留不住的是她的臉:他越用力去想,它化得越快;化開了,又從頭發和呼吸里一點一點地聚攏回來。
有一回——只有那么一回——在這樣放肆的幻想里,他試圖讓她在最后改了口,他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哄著祝辭鳶說話。“叫哥哥,叫我一聲哥哥,小鳶” 她搖著頭,身子被他抱著一顛一顛,兩只手環繞著他的脖子。最后那兩個她五年不肯出口的字,從那張被他吻腫的嘴里軟軟地漏出來,尾音發著抖。他咬著布料也沒能撐住,鼻子混合著嗓子被壓住的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那一回射得比哪一次都兇。他的胯隨著手上的節奏往前頂;齒間的布料被他咬得越來越深。白日里她遞過來的每一寸客氣、每一次從他臉上挪開的目光,都在這間鎖了門的浴室里被他折算成另一個人、另一套東西,連本帶利地收了回來。債主睡在門外的那張沙發上,對這筆交易一無所知,連夢里也未必肯朝他這邊翻一個身。
可那又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