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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黎栗在水里游著，手臂一下一下地把水面劃開。祝辭鳶本來已經(jīng)把眼睛挪開了，可還是順著那串水花找了回去。離得夠遠，她的這種注視也就變得不那么顯眼——遠到后來，她甚至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看見水面上一處隱約的攪動。

黎栗帶她去得吃晚飯的餐廳是在一處偏僻的懸崖峭壁旁邊，露天的座位，太陽正在下落。菜單上的字母她全都認識，卻拼不出什么能被翻譯出正意思的單詞，她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Spaghetti，Linguine，Tagliatelle ——這些詞之間的分別，想必只有意大利人自己才說得清。她把菜單合上，又打開。黎栗伸手把它抽了過去，問她喜歡吃寬一點的還是窄一些的，最后上的主食是Tagliatelle al tartufo，大概是一種奶油黑松露意面。

海鮮拼盤上來的時候，祝辭鳶已經(jīng)七分飽了，她還點了杯喝的，其實她早就在成年之前喝了酒，但確實對于調(diào)酒的了解并不多，選來選去又怕自己喝得多在黎栗面前失了面子，還是只選了無糖可樂。

她本來以為那盤海鮮是給黎栗的，倒是也聽說了一些外國人分餐制的事情，但是后者卻自己剝完了蝦放進她的盤子里：“阿姨說你小時候不吃海鮮，后來王姨做的油燜大蝦，你一個人吃了一整盤，把阿姨嚇了一跳?！?

“她讓我?guī)愠院ｕr，”他又剝了一只放進她的盤子，“說你沒吃過真正新鮮的?！?

吃完飯的時候，風(fēng)已經(jīng)轉(zhuǎn)涼了，祝辭鳶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有一樣?xùn)|西落在了她的肩上——黎栗的外套，薄薄的防曬服，還帶著體溫。

“晚上涼。”他說，眼睛卻看著前面。

夜里，祝辭鳶在酒店的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關(guān)了燈以后，白天那一幕又一遍遍回到她眼前：他把手伸到腦后，抓住領(lǐng)口，將T恤從頭頂褪了下去——他這樣一拉，肋骨便一根接一根地浮現(xiàn)出來，肩膀向后展開，他背對著她，水珠從他的發(fā)間一直往下淌，淌過脊背，到腰那里，被泳褲的邊緣攔住。海水把他曬成了另外一種顏色，比胳膊深，比脖子深，那原是襯衫一向遮著的地方，這一天卻整片裸露在太陽底下。她翻了個身。哥哥——這個稱呼偏偏在此刻浮上來，叫她覺得哪里不大對勁，于是她把臉轉(zhuǎn)開，對著窗戶。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月光斜斜地落在地毯上?？照{(diào)送出來的風(fēng)是涼的，她的身上卻并不涼，被子早被她蹬到了床腳，她也無意把它拉回來。隔著一道墻，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許已經(jīng)睡了——一個剛洗過澡的人總是睡得很快；也許還沒有，正躺在那里看手機，回著誰的消息，想到這里她卻突然坐了起來，下了床，趿著拖鞋出去。套房的客廳是黑著的，黎栗的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光里有灰塵漂浮在空中，祝辭鳶深吸了一口氣——可還是抬手敲了門。

“怎么了？”

“能看一下監(jiān)控嗎。想看看Violet。”

他回身去夠桌上的手機。她站在門口，沒進去，看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看他后頸一小綹沒擦干的頭發(fā)。他大概在想監(jiān)控明明教過她；他大概在想這丫頭大半夜的、為一只貓；

“它還記得我嗎？”她問。

黎栗隔了一會兒才回答：貓的記性好得很。

她把手機還給他，道了晚安，回房間去了。那個監(jiān)控app，他早就教過她怎么用，賬號和密碼也都給過她；按照任何一種道理，她都不需要敲他的門。這件事，祝辭鳶躺回床上才想起來；想起來之后，她睡著了。

從海邊回來，假期還剩兩個多星期。

回來的那天夜里，祝辭鳶在沙發(fā)上一直躺到后半夜。盡管她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這種反應(yīng)不應(yīng)當存在，必須停下來，必須當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那些畫面還是賴在她的腦子里：他把T恤從下擺往上一拉的動作，他往海里走的背影，他的肩，他的背，太陽底下順著他的皮膚往下滾的水珠——她越是驅(qū)趕，它們來得越是準時。她不知道這算什么；她只知道，她對他起了不應(yīng)當起的反應(yīng)。她從來沒有把黎栗當過哥哥，可這同哥哥不哥哥沒有關(guān)系；他們之間本來什么都沒有，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有什么。然而現(xiàn)在，當他從她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她會注意到他的肩膀和他的腰線；當他把水遞過來的時候，她會注意到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

過了很久，甚至到了幾個月之后，幾年之后祝辭鳶才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把那一天從頭檢查到尾：他提醒她涂耳朵的時候，語氣同提醒她涂脖子的時候沒有任何分別；他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的時候，眼睛也沒有做過任何曖昧的對視。檢查的結(jié)果是什么也沒有：等到他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被一一對過之后，剩下來的只有她自己——是她自己有著莫名其妙的問題。

凌晨兩點，黎栗從臥室里出來。

他本來只是想倒一杯水。然而在經(jīng)過客廳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住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落在祝辭鳶的臉上；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鎖骨的弧度；睡衣的領(lǐng)口松著，一小片皮膚在那一點光里白得發(fā)亮。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每一次呼吸，都讓領(lǐng)口的布料輕輕地動一下。

Violet聽到響聲，從她的腳邊抬起頭，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閃了一下；它跳下沙發(fā)，朝他走過來，蹭他的小腿。

他蹲下去，把手指插進貓毛里，聲音放到只夠貓聽見：“別跟著?！?

貓不聽，每次都是這樣，當黎栗向浴室走的時候，它跟在后頭，到了門口，它自己停下來，坐好，尾巴慢慢地搖，金色的眼睛望著他。在祝辭鳶還沒有來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他一個人熬過去的夜里，它每一次都這樣跟到門口，坐下，等他出來。

有一回，黎栗忘了鎖門。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喝了一點酒，進去的時候沒有擰鎖；手機架在洗手臺上，屏幕亮著——亮著的是她的照片，從家庭群里偷存下來的、她生日的那一張：她站在蛋糕的旁邊，頭發(fā)披著，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睛望著鏡頭，又越過了鏡頭，落在鏡頭后面的某個人身上——某個他永遠做不成的人。他靠著墻，一只手握著陰莖飛快地擼動，呼吸越來越亂；就在快要射出來的時候，門被頂開了，Violet慢悠悠地走進來，歪著頭看他。他整個人僵在那里，背上的汗一下子涼了。那明明只是一只貓——貓不會說話，不會把他在做什么、在想誰告訴任何人——可他還是臊得不行：那雙眼睛是金色的，而那只貓的名字底下，壓著誰也不知道的另外的外名字。貓蹭了蹭他的腿，纏著他，讓他的手無所適從。從那以后，進浴室鎖門這件事，他再也沒有忘記過。

黎栗關(guān)上門，擰了鎖。漱口杯里插著兩把牙刷——藍色的那一把，是她來的那天他拆給她的；兩把牙刷在同一只杯子里挨著站了快一個月，從來沒有任何人覺得這個布置有什么不妥。鏡子里的人頭發(fā)亂著，眼底帶著一片青黑。他把臉轉(zhuǎn)開，背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白天的畫面回來了。她站在海水里，浪一遍一遍地打在她的小腿上，浸濕的裙擺貼著腿；她彎腰去撿一枚貝殼，領(lǐng)口向下墜了一點，不過一瞬，她直起身來就沒有了。還有餐廳里，日落的時候，她伸手去夠鹽罐，他也伸手，兩只手碰上了，指尖擦著指尖——她的皮膚溫?zé)?，柔軟，還留著白天的太陽。他原本預(yù)備好她會縮回去，會用收回目光的那一套辦法收回她的手；可是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那么一下，然后才拿起鹽罐，低下頭，什么也沒有說。

這不代表什么，黎栗對自己說。可是他的手已經(jīng)不聽這句話了。

當他終于睜開眼睛、低下頭去的時候，睡褲的布料已經(jīng)被頂起了一個輪廓分明的形狀。陰莖硬得發(fā)脹，隔著一層棉布一下一下地搏動——搏動的節(jié)拍，同心跳是同一個。身體先一步替他做出了決定；這一類決定，它替他做過許多回，而每一回，那些惡心的、不受控制的小腦都沒有征求過他的意見，又或者說它們太過于了解他的內(nèi)心，直接跳過了這一步，推著他去符合他唾罵自己的那歌詞。

黎栗把T恤的下擺撩起來，咬進齒間。這是一個熟練的動作，而這種熟練令人難堪：布料要迭上兩折才咬得??；要咬在左側(cè)的臼齒上，因為那里最不容易松脫；只有咬好了，才堵得住那些他不愿意讓這間公寓聽見的聲音。與此同時，他的手已經(jīng)伸進了睡褲的松緊邊，把陰莖握進掌心。它滾燙，堅硬，在手指合攏的那一瞬輕輕地跳了一下。

掌心從根部裹上去，一寸一寸地推到頂端，再退回來。黎栗故意把速度放到這樣慢，他無法去觸摸現(xiàn)實的小鳶，于是他就在腦子里造一個——一個會回過頭來看他、會對他笑、會叫他名字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