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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府內,原本秩序井然的侯門深宅,此刻已徹底亂了章法。
主母沉令婉方寸大亂卻強撐鎮定,調度府中仆役、護衛全員出動,滿城搜尋嫡女安貞。她眼間的端莊沉穩盡數被焦灼取代,連發髻都散亂了幾分。
翰林院的燈火燃到了三更。
安景淵手中的狼毫筆重重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成一團死結。他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管家,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一萬只蜜蜂在顱內亂撞。
“你是說,貞兒丟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卻讓滿屋的仆役瞬間伏低了身子,大氣都不敢出。
他第一反應不是悲痛,而是一種“瓷器落地前的驚悸”。安貞不僅僅是他的女兒,更是他安家未來聯姻的籌碼,是他仕途上的一枚“定海神針”。
“廢物!”
他猛地將硯臺掃落在地,墨汁濺臟了名貴的波斯地毯,像極了那晚街巷里潑灑的鮮血。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冷冷地瞥了一眼內院的方向——那里住著他的正妻沉令婉。此刻他心里竟
生出一絲隱秘的責怪:“婦人無能,連個孩子都看不住,若是憐月在,定不會讓本官如此操心?!?
可當那一枚沾滿泥污的半塊絹花被呈到他面前時,他所有的鎮定瞬間崩塌了。
那是他上個月才賞給貞兒的蘇繡絹帕,上面繡著“歲歲平安”。此刻,那“平安”二字被污泥糊住,只剩下一個殘破的“安”字。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冰涼的絲線,指尖卻在半空中懸停。他不敢碰。他怕這一碰,就真的承認了——他安景淵的棋盤上,第一顆重要的棋子,被人硬生生挖走了。
他此生滿心偏愛皆系于杜憐月一人,愛屋及烏,對龍鳳胎庶子女格外縱容疼惜,反觀嫡女安貞與嫡子安瑾珩,于他而言,從來不是掌心寵溺的孩兒,只是世家規矩里必須護住的嫡脈、穩固仕途的門面籌碼。
他對安貞盡父職、守體面,卻從未有過真心偏愛。
可如今,這枚至關重要的“籌碼”憑空失蹤,不僅折損安家聲望、動搖自家仕途根基,更讓他因疏于履職、失職護女落得一身詬病。
焦灼、惱怒與一絲難堪的悔意層層翻涌,這位素來沉穩端方、喜怒不形于色的朝堂文官,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切的疲色與沉郁,眉宇間凝滿揮之不去的陰郁。
他沉怒之下嚴懲了當日隨行護佑的仆役、護衛,卻終究難解心頭焦躁。
白日坐鎮府中統籌搜尋,深夜獨自立在庭院之中,望著沉沉夜色無言佇立,滿心皆是對嫡女的愧疚,以及對未知歹人的滔天怒意。
只是他萬萬不曾料到,這場禍事并非意外暴亂所致,而是自己傾心偏愛、處處縱容的杜憐月,一手精心謀劃的算計。
與此同時,安府偏院之中,杜憐月焚盡密信,指尖余溫微涼,心底早已盤算好兩套萬全歹計,滴水不漏。
她憑著一身溫順柔媚的模樣俘獲安景淵,從無名外室登堂入室成為姨娘,這一生的榮華安穩,皆靠算計與隱忍得來,心性多疑狠絕,從不輕信任何人。
僅憑吳四的傳信,謹慎多疑的杜憐月不敢徹底安心。
她早已為吳四備好了兩條路,進退皆藏殺機。
第一套是穩妥之計,待城中搜捕風聲徹底平息,她便補齊剩余尾款,命吳四即刻將安貞送往偏遠州縣的牙行轉手發賣,讓小姑娘永世不得歸鄉,徹底斷絕后患,隨后斬斷與吳四的所有聯系,不留半分把柄,杜絕對方日后敲詐要挾。
第二套便是狠辣后手,若是吳四貪心不足、借機抬價勒索,或是官府追查風聲久久不散、恐將牽出端倪,她便暗中重金尋人,悄無聲息了結吳四性命,殺人滅口,徹底抹除自己雇人擄人的所有痕跡,保自身與一雙兒女安然無虞。
城郊,破敗的山神廟。
風從破洞的窗欞里灌進來,像鬼哭狼嚎。
吳四蹲在角落里,就著月光數著手里那幾塊碎銀子。這點錢,連個像樣的婆娘都贖不起,更別說把那小丫頭賣給牙行了。
他摸了摸懷里那塊被安貞體溫捂熱的玉佩,嘿嘿笑了一聲。
“杜姨娘啊杜姨娘,你以為我吳四是傻子?”
他站起身,走到草堆旁。安貞正昏睡在那里,小臉慘白。
吳四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安貞的臉蛋,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貪婪和算計:
“這么金貴的皮囊,賣給偏遠州縣?虧你想得出來?!?
他眼珠子一轉,心里已經有了主意——這燙手的山芋,或許能燙出另一條通天大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