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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被沉重的馬靴踏碎,發出咯吱咯吱枯燥的響聲。
阿蕪扯緊了那領勉強擋風的破舊羊皮裘,喉嚨眼里那種粘稠的癢意又在翻涌。
他低低地咳嗽了一聲,破碎的喘息盡數被灌進凜冽的北風里,消散無蹤。
安貞縮在他身后,那身曾經精致華貴的中原緞裙,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磨難里磨成辨不出原色的破舊布料,唯獨那雙眼睛,在凍得發青的小臉映襯下,愈發烏黑澄澈。
她緊緊攥著阿蕪的衣角,手指用力到泛白發酸,自始至終沒發出半分哭腔、半點怨言。
她心里無比清楚,眼前這排沉默如冷石林的帳篷,從來不是避風的歸處,而是一頭已然張開獠牙、靜待吞噬的冰寒窟窿。
營地中央的篝火貪婪舔舐著干枯的胡楊木,跳動的火光在皚皚雪地上拉出扭曲古怪的陰影。
原本圍坐烤火閑談的族人,望見兩道歸來的身影,瞬間默契地陷入死寂,下一秒,細碎潮濕、裹挾著刺骨惡意的低語,便如潮水般席卷整片營地。
幾個裹著厚實熊皮的壯漢不動聲色地挪動站位,恰好徹底切斷了通往后方水源的唯一通路。
平日里最愛拿石子投擲、欺辱阿蕪的瘦高少年阿日善,此刻吐掉腮邊的碎骨,眼底翻涌著近乎貪婪的狠厲與興奮。
他早已聽父輩所言,這兩個不祥的小鬼,毀了部落高層敲定的穩當財路,族中掌權的長者,早已決意要狠狠懲戒他們。
早該在打斷那場骯臟交易時,就立刻帶她逃離,不該心存僥幸,回這吃人的狼窩。
阿蕪敏銳察覺到身側安貞細微的顫抖,心底掠過一絲悔意。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殘存的微弱溫度,帶著不容置喙的安穩與掌控。
他抬眼直視前方,部落最年長的長者烏木,正拄著一根刻滿詭異符文的黝黑木杖,從最大的金頂帳篷中緩步走出。
老人花白的胡須被寒霜凍成硬塊,渾濁的眼底沒有半分暴怒,只剩權衡利弊后的冰冷漠然,像看待兩件無足輕重的物件。
烏木的聲音回蕩在空曠雪原之上,慢條斯理,莊重又刻薄,宛如宣讀祖靈律令:“阿蕪,你這身負不祥蠱裔的異類,竟敢暗中作祟,引誘鄰部勢力覬覦部落財物,禍亂族群。”
他話音一頓,冰冷的目光掃過安貞,眼神輕薄又審視,如同打量一件待價而沽、不盡人意的牲口:“還有你,中原流落的小丫頭。部落收容于你,予你容身之地,看來這份恩賜,終究喂不飽你的貪心。”
安貞慌忙張口,想要辯駁,想要道出真相——阿蕪是為了救她,那場交易是族人暗中謀劃的骯臟算計,藏著不擇手段的牟利心思。
可她剛抬起頭,便撞進周遭一圈圈冰冷鋒利的視線里。那些往日里曾分給她一塊硬奶皮、展露過憨厚笑意的婦人,此刻皆緊緊摟緊懷中孩童,看向她的眼神,滿是忌憚與厭棄,仿佛她是傳播瘟疫的不祥邪祟。
看清楚,安貞。這就是你感念的善意,這就是你為了一句假意溫情、為了替我求藥療傷,輕易輕信的人心。
阿蕪心底掠過一聲冷徹的嗤笑,滿目皆是清醒的寒涼。可手下動作卻下意識放輕,默默將身側惶恐無措的安貞往自己身后護得更緊。
阿蕪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高高在上的烏木長老:“財路是我斷的。但我很好奇,烏木大人,鄰部商隊手里拿著的那枚‘狼首印信’,可是只有您這位大長老才能持有的信物。”
人群瞬間嘩然。
阿蕪無視了周圍射來的殺人目光,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虛弱的嘲弄:
“若是您今日將我二人打死在這里,明日祖靈祭司大人便會來查這印信的下落。到時候,不知道是我們的命重要,還是您的……腦袋重要?”
烏木的臉色瞬間鐵青,手中的木杖重重頓地:“住口!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您心里清楚。”阿蕪輕咳一聲,靠在安貞瘦小的肩膀上,看似虛弱,實則是在借力觀察對方的破綻,“把我們趕出去,您可以說是我們觸怒祖靈,咎由自取。若是殺了我們……這‘私通外敵’的罪名,您背得起嗎?”
話音剛落,暴怒的阿日善已然裹挾著一身風雪沖來,掌風帶著蠻荒的腥悍,劈頭蓋臉朝阿蕪砸去。
阿蕪站 在原地,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斂。
他看得真切——阿日善的拳頭是虛招,真正致命的是下一秒即將踹向他膝蓋的那記暗腳。若是被打斷腿,在這雪原上,他和安貞就真的成了待宰的羔羊。
就在拳風擦過耳際的瞬間,阿蕪極其隱蔽地側身半寸,同時腳尖精準地勾住了阿日純立足未穩的后腳跟。
砰!
阿日善的拳頭砸空,身體因慣性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塵。
“你這不祥的雜種!”阿日善惱羞成怒,翻身爬起就要補上一腳。
阿蕪忽然悶哼一聲,捂著胸口踉蹌后退,蒼白的指尖捂在唇邊,再拿開時,已是一抹刺眼的鮮紅。
“住手!”烏木長老果然頓住了手中的木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順勢倒進雪地里,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剛才那一推耗盡了他所有的生機。
下一瞬,他身形一軟,如斷線風箏般重重栽倒在冰冷雪地,劇烈的沖擊引發止不住的咳喘,一抹鮮紅血絲順著嘴角溢出,點點落在純白積雪上,刺目驚心。
他剛才那一勾腳,不僅化解了殺招,還讓阿日善當眾出丑。而現在這口血吐得恰到好處——在部落習俗里,當眾見血是不祥,長老為了避嫌,絕不敢再讓眾人圍攻,否則就是觸怒祖靈。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他的肋骨。但他贏了。
安貞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撲過去。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她那雙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孩童稚氣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她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