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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水聲終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穿衣、整理布料的窸窣聲響。
“我洗好了。”
安貞將臟衣服遞給他,帶著試探:“幫我洗洗?”
阿蕪看著那堆衣服,眉頭緊鎖,一臉嫌棄。
但他還是接過了。
“回背風的草墊處待著,別站在風口吹風。”他面色冷硬,動手搓揉捶打臟衣,“萬一染了風寒,這爛石溝里尋不到草藥,撐不過去。”
并不是因為心疼她,而是因為——
這衣服上有她的味道。如果不洗干凈,引來野獸,會很麻煩。而且,臟東西不能留在他的地盤上。
他蹲在水邊,用力搓洗著衣料,動作粗魯得像是在處理獵物的皮毛。
“下不為例。”他將洗得發白的衣服晾在藤條上,冷冷地丟下一句,“若是再敢擅自下水,我就把你扔進那爛泥潭里,讓你跟那些腐尸做個伴。”
安貞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滿嘴謊言、一身臟病的少年,似乎比這谷地里的溫泉,還要燙手。
石壁夾角被柴火與地氣烘得暖融融的,隔絕了外界寒風。
安貞屈膝坐在避風處,呼吸平穩悠長。阿蕪守在洞口,掌心被泥水與汗水浸得發滑,依舊牢牢攥著短刀。四面皆是虎視眈眈的圍堵者,他一身舊疾纏身,卻憑著一身硬骨,在這絕境之中,為兩人撐起了一方短暫的安穩。
又過了一陣時日。
兩塊扁平青石相撞,悶響過后,夾在石間的枯草根應聲裂開,苦澀的土腥氣混著熱氣四下彌散。
安貞盤腿坐在被地熱烘得發燙的石臺上,將淘洗干凈的枯草根一一攤開。連日奔波被泥水浸得發酸的衣裳,已經洗凈晾在一旁的老藤上,水汽裊裊,將周遭的寒意盡數驅散。谷地的暖意滋養下,她原本蒼白的臉頰終于透出幾分鮮活氣色。扒草、理柴、分揀草根,昔日雪原練就的堅韌,讓她在這絕境之中,依舊有條不紊地打理著生計。
火堆對面的陰凹石槽里,阿蕪倚著棱角分明的石塊歇息。手中卷了刃的短刀切入粗松枝,手腕靈巧發力,削出一截截干燥易燃的木引。這套劈柴取火的手法,是這片古林獨有的老獵技藝。
他高大的身形陷在石窩陰影里,破舊棉襖依舊裹得嚴嚴實實。縱使谷內暖意融融,他也不肯松開半分領口,雙眼始終牢牢鎖定林外濃霧籠罩的邊界。
三日來,外圍的眼線從未挪動過半分。他心中了然,自己下意識施展的古族引水、取火技藝,早已成了旁人定罪的鐵證。這片看似安穩的谷地,本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囚籠。短刀在木紋中狠狠卡入,手背上青筋驟然凸起。
地氣的濕熱再度誘發胸腔舊疾,腥甜感沖上喉嚨,他緊緊抿住雙唇,靠著綿長的吸氣,將涌上的咳嗽硬生生壓了下去,半點聲響也不敢外泄。
藤條上的衣物漸漸瀝干潮氣,褶皺四起。安貞收起石臺上的枯草根,從泥封竹筒里倒出最后半塊硬面坨。她將草根圍在炭火邊烘烤,又把面餅切成兩半,一半架在火上溫熱,另一半連同干燥的松毛柴,悄悄推到背光的陰涼角落——那正是阿蕪夜里值守的位置。
“草根能暫且充饑。”她蹲在火塘邊撥弄炭灰,語氣平淡如常,“竹筒我用泥封了口,夜里存水也不會涼。”
木屑簌簌落在地上,阿蕪停下手中的刀。她明明看在眼里,知曉他整夜不眠、帶病值守,也清楚他身上舊疾飽受潮氣折磨,卻從不多言,只用這般無聲的照料,化解他所有生硬的推拒。
他一身洗不去的過往與污名,本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累贅,她卻在這刀光隱現的死地,執意分給他半份干糧、一方暖地。
阿蕪右腮肌肉微微抽動,袖口下的骨片來回蹭動。他收起短刀,直起身跨過中間的土溝,伸手捏住那半塊面餅。
“天還未黑,竹筒留著裝水、晾衣物。”話語依舊硬邦邦的,他大口干嚼著面餅,沒有半句道謝。吃完便移步至巖壁凹處,將松毛柴鋪在腳邊,靜靜守在風口。
林間霧氣漸漸散去,外圍枯木被踩踏、碰撞的聲響斷斷續續傳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場圍困,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