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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縫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外頭的風沙在狹窄的巖壁間來回刮蹭,發(fā)出低低的、如同鬼泣般的回響。逼仄的空間里,混雜著阿蕪身上濃烈的泥腥味,以及一種類似舊鐵生銹的冷硬氣息。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找干柴生火,甚至連看都沒看角落里的安貞一眼。他只是靜靜站在陰影深處,那屬于少年的單薄身形像一尊正在滴著泥水的黑色石像,沉默得令人窒息。
他伸手探入懷中,夾出那塊干癟的肉干和幾把長了霉斑的谷粒。所有的動作機械、勻速,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精準。接著,他從巖壁上扯下一塊潮濕的苔蘚,開始在平滑的石板上慢慢擦拭那些糧食。苔蘚的綠汁混著陳年污垢留在石板上,拖拽出暗色的痕跡。
這不是為了弄干凈吃食。這種詭異的拖拽軌跡,讓靠在另一側石壁上的安貞渾身發(fā)冷——她認出,那是特定的編碼。
三塊肉干被推成了一個狹長的三角形。阿蕪用尖銳的指甲在每塊肉的表面劃下幾道深淺不等的裂口。接著是那幾把谷粒,它們被掃成四小堆,散落在肉干周圍,各自占據(jù)著怪異的角度。
借著外頭滲進來的微弱星光,安貞死死盯著那四堆谷粒。這形狀、這角度,分明和外面那些巡兵尸體倒下的方位如出一轍。
安貞的呼吸因為石板上的圖案變輕了。
那不是荒原上牧民交流的通用語,也不是古族的記號。
就在三天前他們路過那處廢棄的驛站時,門板上赫然印著一模一樣的紋路——那是黑騎營內部傳遞追殺死令專用的“鬼面紋”。那時是巡兵用來標記他們行蹤的印記,如今,這些紋路卻在阿蕪的手指下成型。
安貞的手指抓緊了粗糙的衣角,指甲在布料下壓得生疼。
安貞的手指抓緊了粗糙的衣角,指甲在布料下壓得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那份恐懼咽回肚子里。
阿蕪的動作沒有停頓,手指沾著泥土和苔蘚汁液,繼續(xù)撥弄著那顆發(fā)霉的谷粒。
他其實早就察覺到了她緊繃的肩膀和驟然放輕的呼吸。但他沒有拆穿,只是用極低、平到?jīng)]有任何波瀾的嗓音在逼仄的石縫中開口:“看懂了?”
安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知道,這是試探。只要她敢點頭,或者問出一句“為什么”,這個少年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抹掉她這個“隱患”。
她死死盯著地面,一言不發(fā),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被嚇傻了的普通女孩。
阿蕪看著她緊繃的脊背,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屬于掠食者的戲謔。他隨手將那塊苔蘚丟下,剛好蓋住地上的螞蟻洞。
“看懂了,就把它爛在肚子里。”
他緩緩從陰影里抬起頭,那雙屬于少年的眼睛亮得駭人,目光筆直地釘在安貞身上,像在估量一件多余物品的分量。“不懂,就別問。”
他撣去手背的灰土,語氣里透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你只需要知道,跟著我走,就不會死。至于我是怎么想的……我不希望你太聰明。”
夜越來越深。石縫外的風聲變了調子,嗚嗚咽咽,真像被勒住喉嚨的野怪。
阿蕪蜷縮在最里面那一角,瘦削的身軀正不停地打顫。他的皮膚貼著冰涼的石壁,散發(fā)出的熱量卻驚人得可怕。皮肉變成了詭異的暗青色,一道道脈絡在頸側和手臂上凸起、跳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試圖撞破他那層屬于“人”的皮囊。
這根本不是生病。
他在黑暗中低低地念誦著什么,那些字眼破碎、黏濁,完全不是渴求清水的囈語。那是古族的戰(zhàn)歌,是教人如何最快分尸屠宰的口訣。
“左三……右七……斷喉……”他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些短音,“血要放干凈……肉才不酸……”
安貞手心全是冷汗。
她扯下一小塊還算干凈的苔蘚,在石洼里的積水中浸濕,壯著膽子朝那個滾燙的角落挪過去。她想把苔蘚湊到他干裂的嘴邊。
濕潤的植物剛一觸碰到那層粗糙的雙唇,阿蕪立刻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在絕對黑暗中鎖定活物時才會顯露的幽綠色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