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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繁復的靴印,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光影交界的陰影處。
一節青色的衣擺從斷墻后緩緩轉了出來,布料垂墜,沒有沾上哪怕一粒鹽堿地的白灰。折扇在半空“啪”地合攏,不輕不重地敲在掌心。
白術站定在幾步開外。二十二歲的年紀,面皮透著常年不見風沙的白凈。他微微垂著眼,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地上的兔皮、剝了一半的血肉,最后,落在了阿蕪緊緊勒著安貞腰部的那條手臂上。
空氣里原有的刺鼻硝石味,被他身上帶出的一縷淡淡藥苦味悄然蓋過。
他眉頭微蹙,折扇下意識地往身前擋了擋,嘆出一口氣:“這關外,果然是化外之地。”他用折扇指了指阿蕪的胳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少年郎,你這樣勒著她,她喘不上氣。”
“咔噠”一聲,干柴在火堆里爆出脆響。
阿蕪膀子上的青筋瞬間凸起,他猛地一矮身,直接把安貞拽到身后擋住。右手剔骨刀翻轉,刀鋒直逼對面人的面門。
這穿青皮的怪胎,身上連點泥星子都沒沾,看著就礙眼。最讓他氣悶的是,剛才白術靠近時,她竟然忘了掙扎。
“關你屁事。”阿蕪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涌著暴戾,“她是我的。”
安貞被拽得踉蹌了兩步,撞在阿蕪硬邦邦的后背上。粗糙的皮革擦過她的臉頰,她沒有出聲,只是從阿蕪的胳膊底下探出小半張臉,留下一雙眼睛看著對面的來人。
那青色的衣裳料子真軟,風一吹就服帖地貼在腿肚子上,和他們身上這種隨便一動就嘎吱作響的爛皮甲完全不一樣。這熟悉的觸感,讓她恍惚想起了九歲前在中原的貴女生活。
想回去。想娘了。
安貞低頭掃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污的裝扮,心情不可抑制地低落下去。白術說話的聲音平平展展的,不帶這荒原上特有的粗笨和火急。她這幾年來,見過死人、流民、野狗,唯獨沒見過這么體面、這么白凈的人。
那是外面帶來的東西。
白術沒躲那把刀。
折扇在手里轉了半圈,他眼皮微垂,視線越過冷冽的刀尖,精準地定在阿蕪左后背。那處皮甲鼓出一個暗褐色的血包。
“脾氣不小,命不長了。”他搖搖頭,聲音沒有起伏,“你背上那烙印爛到肉里了。再拖三天,就可以用草席裹了。”
這幾個字一出來,阿蕪握刀的手抖了半寸。
他原本繃住的后背,在聽到這句話時沉了下去,后槽牙磨出了令人牙酸的響聲。
他怎么看出來的?這塊爛肉折騰了他兩個月,夜里疼得連氣都倒不上來。他不怕死,可他死了,這丫頭怎么活?
刀尖往下落了一點。阿蕪的呼吸變粗了,破布衫的下擺被風吹得忽上忽下。
“我能治。”白術的目光繞過阿蕪,落在安貞那雙滿是泥巴、只剩眼珠亮得驚人的臉上。
他把扇子插進腰帶,手指敲了敲大青石上的肉湯碗:“連吃帶治,就一個條件。”
他頓了頓,看著這兩團泥地里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溫和實則鋒利的弧度,“讓這丫頭跟我學醫。”
火堆里的枯枝劈啪作響。
阿蕪沒回頭,只死死盯著白術,嘴唇繃成了一條死縫。土墻后的風一陣陣往里灌,火苗東倒西歪,他手背的青筋鼓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