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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上三七粉,包扎。”白術(shù)說。
安貞接過布巾,擦掉額頭的汗水,然后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用棉布一圈一圈地纏繞緊實。
當她打下最后一個結(jié)的時候,白術(sh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很好。”白術(shù)的聲音很輕,落在夏日的蟬鳴里,“很穩(wěn)。”
那兩下輕拍,隔著被汗水浸濕的單薄衣料,傳遞出一種溫熱的觸感。安貞抬起頭,正好撞進白術(shù)清明的眼眸里。
那一刻,安貞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比外面樹上的蟬鳴還要響。她有些局促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收拾起地上的東西。
她在這個比自己大八歲的男人身上,找到了一種除了生存之外的,可以稱之為“依賴”的東西。而白術(shù)只是看著她沾了血污的側(cè)臉,覺得這孩子確實長大了些,可以教些更深的東西了。
等處理完所有的傷患,日頭已經(jīng)完全落山了。
劉家村的里正端來兩碗涼白開和幾個粗面餅子,千恩萬謝地送他們離開。
回去的路是逆著月光的。
山路難走,兩旁是齊腰深的野草,掛著露水,打濕了褲腳。夏夜的風吹在身上,帶著一絲白日里殘留的暑氣,卻也夾雜著關(guān)外特有的、那種荒涼的寒意。
安貞背著竹簍,走在白術(shù)身側(cè)。
“今日不怕?”白術(shù)突然開口問道。
“怕的。”安貞老實回答,“刀切下去的時候,怕把他的筋挑斷了。”
“怕是好事。”白術(shù)放慢了腳步,“有了畏懼,刀尖才會生出慈悲。醫(yī)者若是對生死麻木,便與屠夫無異。”
安貞在心里反復咀嚼著這句話。她覺得白術(sh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竹簡上的字一樣,清晰、深刻。
他們走到風清谷谷口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下,蹲著一個人影。
今晚的月色很暗,被流云遮了大半。
安貞走近了才看清,是阿蕪。
他蹲在樹根旁,整個人縮成一團,身上穿著那件單薄的外衣,似乎擋不住夜露的侵襲。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他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你怎么在這兒?”安貞快走兩步,“天這么黑,露水重,你的肺……”
“等你。”阿蕪的聲音很干,像是在嗓子里磨過一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白術(shù)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阿蕪沾著露水的鞋面和肩頭被夜風吹干的濕痕。“等了多久?”
阿蕪沒有回答白術(shù),只是看著安貞的腳。安貞今天站了半日,又蹲了半日,這會兒走路的姿勢已經(jīng)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挪動。
“我背你。”阿蕪走上前,在安貞面前半蹲下來。
“不用。”安貞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幾步路就到了,我走得動。”
“上來。”阿蕪沒有動,語氣固執(zhí),“你的腿都在打晃。”
安貞看了一眼旁邊的白術(shù)。白術(shù)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徑直先朝前走去,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兩人。
安貞無奈,只能趴到了阿蕪的背上。
阿蕪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太瘦了,盡管這半年養(yǎng)出了些肉,但背著安貞,依然顯得有些吃力,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手托著安貞的腿彎。安貞能清晰地感覺到,阿蕪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為力氣不夠而發(fā)出的顫抖,而是一種細碎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戰(zhàn)栗。
“阿蕪。”安貞趴在他背上,輕聲叫他的名字,“你抖什么?是不是白天又干重活了?”
“沒有。”阿蕪回答得很干脆,聲音悶悶的。
夜路很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草蟲的鳴叫。
“關(guān)外打仗了。”阿蕪突然說,“流民會越來越多。”
“嗯。”安貞應了一聲,她白天已經(jīng)見到了那些流民的慘狀,那是她曾經(jīng)的夢魘。
“如果有亂軍進了谷……”阿蕪停頓了一下,腳步踩在枯枝上,發(fā)出清脆的斷裂聲,“師父會走嗎?”
“不知道。”安貞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有些疲憊,“但不管怎樣,這里現(xiàn)在是我們的家。”
阿蕪的手指在安貞的腿彎處猛地收緊了一下,很快又放松開來。他沒有再說話。
家。
你現(xiàn)在叫這里家。
如果有一天這間藥廬不在了,你會跟著他走,還是跟著我?不,你不會跟著我了。你不需要我保護了。你有了更強大的靠山,有了更光明的未來。
兩人回到藥廬時,白術(shù)已經(jīng)在前廳點亮了油燈。
他手里拿著一卷書,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藥箱里的銀刀,記得用沸水煮過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