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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昭十九年的這場冬雪,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兇。
風清谷被裹在一片死寂的慘白里,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寒意。藥廬后院那間逼仄的小屋,此刻卻熱得像蒸籠。地龍燒得極旺,卻驅不散空氣里那種因為連日高燒而蒸騰出的渾濁藥氣。苦澀的湯藥味混雜著汗酸味,濃得幾乎化不開。
安貞將手里端著的銅盆重重擱在木架上,盆底磕在木緣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篤”。在這靜謐的深夜里,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轉頭看向門外。前院正屋的燈已經熄了,白術睡得很淺。這三天三夜,不僅她熬得雙眼通紅,白術為了調整那幾味猛藥,也是幾夜未合眼。她不敢再弄出半點動靜,生怕驚擾了前頭的人。
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安貞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阿蕪躺在那里。十九歲的少年,骨架已經徹底長開,哪怕因為這幾天的病痛折騰得瘦削不堪,手長腳長地蜷在不算寬敞的木床上,依然顯得有些局促。他的上衣被剝開,露出因為常年勞作而線條分明的胸腹,只是此刻那皮膚紅得嚇人,燙得像剛從炭火里撈出來的烙鐵。
安貞將擰干的濕帕子迭好,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
這是發燒的第三夜。他背上那道當年留下的陳舊烙印,不知為何在這個冬天突然發作,像是有某種邪毒潛伏了三年,終于順著經絡爆燃起來。白天的時候,白術在這里守了兩個時辰,在阿蕪的背上密密麻麻地扎了針。
“郁火攻心,牽動了舊傷的毒性。今夜是關隘,退了便能活。”白術的話猶在耳邊。
安貞坐在床沿的小杌子上,靜靜地看著阿蕪緊閉的雙眼。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皮,呼吸粗重而滾燙,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胸腔里發出沉悶的回響。
“冷……”阿蕪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個字。他的眉頭死死皺在一起,手指在被褥下痙攣般地抓撓著。
安貞連忙探身過去,用手背試了試他頸側的溫度,依然燙得灼手。她嘆了口氣,拉過一條厚棉被,嚴嚴實實地壓在他的身上。
“阿蕪?”她俯下身,輕聲喚他。
“別……別丟下我……”阿蕪的頭在枕頭上不安地轉動,聲音因為高熱而顯得有些破碎。那是一種剝去了所有冷硬偽裝后的,近乎孩子般的驚恐。
安貞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蟄了一下,泛起一陣綿密的酸楚。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仿佛不知疼痛、像野犬一樣護著她的少年,其實也是會怕的。他怕的根本不是死,而是被丟下。
這三天里,她幾乎沒有合眼。每當夜深人靜,只有火盆里的松木發出微弱的噼啪聲時,她的腦子里總是很亂。她看著阿蕪在夢魘中掙扎的模樣,忽然覺得,他們倆就像是這關外苦寒之地里,兩株被風雪死死纏繞在一起的藤蔓。
他把她當成了這世上唯一的浮木,哪怕他自己正在泥沼里往下沉,也死死拽著她不肯松手。
“我不走。”安貞低聲喃喃著,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阿蕪緊緊攥著被角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指冰涼,卻在觸碰到她掌心溫度的那一刻,本能地反握住了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昨夜,前廳的紫檀木桌上攤著厚厚的藥案,白術挑燈坐在身側翻閱醫書。她偶爾抬眼,看著他被搖曳燈火勾勒出的沉靜側影,只覺得那是一份如水般的安寧。仿佛只要坐在這方寸之地,外頭的風雪便再也侵擾不到她。
可當夜深人靜,她提筆在隨記的空白處落字時,手腕卻不由自主地發顫。
“師父說,醫道如草木,當順其性,任其自在向天。可阿蕪給我的,是護在身后的刀,是燃盡他自己的火。這究竟是庇護,還是另一座以愛為名的牢籠?”
墨跡在紙上微微暈開,十六歲的安貞,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求一口飯吃、任人踐踏的流民了。
她讀了書,認了字,甚至能獨立懸腕診脈。她像是一株被白術親手澆灌的樹,根系雖還死死纏繞著過去的泥濘,可那些新生的枝葉,卻已在不知不覺中,本能地向著有光的地方伸展了。
“水……”床上的阿蕪又掙動了一下,低啞的囈語打斷了她的思緒。
安貞連忙端起矮幾上的溫茶,用小銀匙舀了,一點點潤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或許是感覺到了水分的濕潤,阿蕪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還沒有完全聚焦,因為高燒而顯得水光瀲滟,瞳孔深處甚至透著一種迷離的血色。他死死地盯著上方的安貞,像是一個在深淵里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唯一的光。
“安貞。”他嘶啞著嗓子叫她,聲音破碎不堪,仿佛在確認她是不是一個幻影。
“我在。”安貞放下茶盞,伸手將他滑落的被角掖好,“師父說你只要出了這身汗,就熬過去了。”
阿蕪沒有去聽白術的名字。他只是費力地抬起一只手,從被褥里探出來,準確地、死死地扣住了安貞的手腕。
他的掌心燙得嚇人,力道卻大得出奇。那是人在瀕死之際想要抓住一根浮木的力氣。
“你在這兒……”他喃喃地重復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在這兒。只要我抓著她,她就沒法走去前院。那個男人教她寫字,教她醫理,把她變得越來越遠。我什么也沒有,我只剩這副爛命了。如果連她也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我在這兒。你別亂動,小心背上的針眼裂開。”安貞試圖將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卻沒能掙脫。
阿蕪不僅沒有松手,反而借著那股瀕死的執念,用力往下一扯。
安貞毫無防備,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直直地跌壓在了他的身上。
“唔——”安貞下意識地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但下一瞬,她就猛地咬住了下唇,將剩下的聲音死死咽了回去。
只有一墻之隔。
一墻之隔,前院就是白術的屋子。在這靜得只能聽見落雪的深夜里,任何一點異響,都可能驚動那個總是溫和、嚴厲又不可褻瀆的長輩。
安貞僵伏在他的身上,連呼吸都忘了。她有些慌亂地撐起身子,借著昏暗的光,看向身下那個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她的少年。
阿蕪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的側頸上,滾燙得像是要將那一小塊皮膚烙穿。濃烈的藥苦味,混雜著他身上獨有的、帶著一絲血腥氣的汗味,瞬間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死死裹挾其中。
他依然沒有放開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卻有些艱難地從被褥里探出,摸索著,攬上了她的腰。
他沒有用平時那種近乎野獸般的粗暴方式,動作反而顯得極其笨拙、滯澀。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著,隔著薄薄的棉布衣料,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試探,在她腰側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
“阿蕪,你燒糊涂了。”安貞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快要融化在夜色里,尾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顫。
阿蕪仰起頭。因為高燒,他眼尾泛著異樣的紅,平日里總是陰郁戒備的瞳孔,此刻卻像是一汪被熬干了的深潭,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安貞。”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帶著某種絕望到極點的懇求,“你親親我……行嗎?”
他不是在要求,而是在乞討。
乞討一種確切的聯結,乞討一個能讓他確信自己依然占據她生命的證明。
安貞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看著身下這個少年。他明明已經燒得快要失去意識,卻還要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去討要一個虛無縹緲的“占有”。
“你……”她張了張嘴,想要斥責他的荒唐,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阿蕪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用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攬在她腰間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等待一場最終的宣判。
安貞愣住了。十六歲的少女,在這個風雪夜,面對這個相依為命、此刻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惡魔,心里那座關于自由和歸宿的天平,突然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