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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貞。”白術的稱呼不再是帶著指令性質的‘徒兒’,而是平緩地叫了她的名字。
這一聲呼喚,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不再是師徒,更像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對談。
“醫書上說,治病必求于本。你現在跑出來,是為了查清這個圖騰的本源,還是為了逃避他的本性?”白術放下樹枝,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將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籠罩在安貞身上。
安貞微微屏住了呼吸。她能聞到白術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甘草香,在關外干燥的冷空氣中,這味道顯得格外令人安心。
“如果你發現,你愛的那個人,注定要墜入地獄,”白術的聲音極輕,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滴水,敲打在平靜的湖面上,“你會跳下去陪他,還是試圖把他拉上來?”
這不僅僅是一個問題,更像是一種剖析。
安貞愣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阿蕪總是擋在前面,她習慣了被保護,卻從未想過,如果有朝一日阿蕪深陷泥沼,她該扮演什么角色。
“拉他上來。”安貞幾乎是本能地給出了答案。十六歲的少女,語氣里帶著初生牛犢般的固執。
白術看著她眼中燃起的那一點亮光,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扯了一下。那是一個真正覺得欣慰的笑意,卻不再是那種悲天憫人的慈悲,而是一種看著自己精心培育的幼獸終于長出獠牙的、帶著占有欲的滿足。
“拉人上來,自己是要有足夠力氣的。不然,就會一起摔下去。”白術說著,抬起手,指背極輕地拂過安貞的鬢角。
這是一個很短暫的動作。他只是替她將一縷被風吹散、差點掃到火苗的碎發,攏到了耳后。
但在指背觸碰到她微涼的耳廓時,白術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觸感,柔軟得有些危險。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閃躲。但這是一種屬于高位者的慣性偽裝。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意識到,坐在面前的,不再是一個需要他庇護的流民孩子,而是一個正在長大的、有著自己意志的女子。而他,似乎并不排斥這種變化。
安貞也被這突然的親昵弄得有些局促,她微微偏過頭,假裝去翻動火上的干糧,耳根卻悄悄紅了。
同一時刻,在距離歇馬鎮五十里外的一處廢棄客棧里。
風沙在破敗的墻垣間呼嘯。
阿蕪蹲在墻角,用積水坑里的泥水洗去手背上的血跡。就在半個時辰前,他解決掉了兩個試圖跟蹤他的人——那是墨玉派出來的探子。
他沒有跟去黑石礦。安貞走后,他留在鎮上,暗中扣下了赤狐,并順藤摸瓜,找到了墨玉在關外的暗樁。
在那個暗樁的密室里,他逼問出了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想聽到的真相。
他背上的圖騰,根本不是什么護身符。
古族。遺跡。活人血引子。
所有線索拼湊在一起,指向了一個殘忍的事實:他就是那個“祭品”。當年他被扔在亂葬崗,不是因為遭了饑荒,而是因為那些族人想要毀掉這個唯一能開啟祭臺的鑰匙,卻又不敢直接殺了他,只能讓他自生自滅。
而現在,墨玉,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戎狄散兵,全都在找他。或者說,在找這塊帶著烙印的肉。
阿蕪將頭深深地埋進臂彎里。他的胸膛因為粗重的喘息而劇烈起伏。
她去了黑石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遇到那些人,他們會把她撕碎的。
我該死……我這塊爛肉,一開始就不該留在她身邊。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絕望幾乎要將他碾碎。他想保護安貞,但最終發現,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災厄源頭。
夜越來越深。
荒灘上的篝火漸漸小了下去。
白術起身,將一領厚實的灰色氈毯拿過來,披在安貞的肩上。
“夜里寒,披著。”他說道。
就在他收手的時候,衣袖不經意間拂過了安貞的側臉。他沒有退開,而是垂眸,看著火光中她安靜的面容,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低啞聲線,說了一句話:
“明天過了這片荒灘,就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