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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暮色四合,天色暗沉。皇城之中開始處處亮起明明暗暗的燈火,如一條璀璨的星河落在茫茫的雪原之上。
重重高聳的宮墻之中,幼帝的殿前,飛檐下的宮燈在寒風中輕輕晃動,迷離的燈火也隨之搖曳,穿過晶瑩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燈火朦朧的內殿之中,慎微坐在龍床之側,裙擺在地上堆積如云。床上的孩童依然昏睡不醒,瘦弱的手臂在女子的手下安靜的橫著。
片刻之后,慎微俯身輕柔的將孩童的手臂放進溫暖錦被之中,起身往窗邊的矮幾走去。
她的身后原本站著影子一般垂首隨侍的宮女,此時擦肩而過,宮女低聲道:“二十一日,煙霞湖畔。”
女子修長的身形頓住,低低的嗯了一聲。
琉璃窗被厚重的垂幔遮掩,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女子回到窗邊,目光透過縫隙往黑沉沉的天幕望去。
天幕之下,不知何時又開始無聲的飄落細小的雪粒。
*
幼帝雖然時時昏睡,但是偶爾也會醒來。
落雪初晴,幼帝又一次從沉沉的昏迷中醒了過來,太后心悅,推掉無窮盡的朝事到幼帝殿中相陪,同時也予了慎微一日假期,可出宮游玩。
煙霞湖是皇城東處的一處湖泊,湖水青碧,煙波浩渺,連通大河,如鑲嵌在巍巍皇城中的一顆巨大寶石。大湖岸邊則是長堤環繞,長青綠樹如翠帶一般在堤上鋪呈。
如此美景,不管何時都是熙熙攘攘游人如織。
粼粼的湖面上畫舫游船來回穿梭,不時傳出絲竹之音在空中縈繞,過往行人偶爾也能透過畫舫打開的船窗,一窺輕曼的歌舞。
一道人影緩緩的穿過攘攘人群往湖邊行去。
是出宮的慎微。
她身披雪白的狐裘,漆黑的長發潑墨一般披拂在背后,優美精致的下巴埋在絨絨的皮毛之間,皎月一般的面容之上長眉如黛,鳳目沉沉,櫻花色澤的紅唇沉默的合著。
大湖在寒冷的冬日多了幾分清寒之氣,慎微行到湖邊綠樹之下站定,波光閃動的湖面就模模糊糊倒映出她修竹一般的身影。
她目光悠遠的望著湖面,似乎是在來回的畫舫游船中找尋著什么。
連通大湖的一側湖口緩慢的行來一艘畫舫,和其他游船的絲竹歌舞不同,這艘大船十分安靜,慎微的目光一掃,就定在了船上。
大船船艙的窗戶大開,窗邊正站著一道清瘦的身形,是從山洞中被帶出的秦澗。
青年俊顏蒼白憔悴,濃密的劍眉失了往日的銳氣,但他烏黑的眸子卻明亮潤澤,遙望著游人滿堤的湖岸細細的尋找。
找到了!
碧波蕩漾,綠樹蔥蘢,白色狐裘的女子靜立水邊樹下,幽深的目光也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青年的黑眸一亮,身形微動,但他身后頂著一柄雪亮的白刃,有人低低道:“別動。”
青年停下了動作,一雙眼眨也不眨的緊緊盯著岸邊的女子。真的是她,不是迷夢中隨時會消散的陌生又熟悉的虛影。
沸沸揚揚的人聲,波浪起伏的水聲,絲絲縷縷的樂聲恍惚一瞬間遠離,他的耳邊萬籟俱寂,只能聽見自己胸腔之內激烈的心跳,眼中也只能看見煙水之畔神女一般縹緲的身影。
他貪婪的遙遙望著女子,她身后來往的人群全都化作輕煙一般視而不見,他似乎想要把她的影子深深的刻進心底,來填滿他空洞的內心。
但是大船晃晃悠悠的又往另一側的湖口行去,很快就要和岸上的人錯身而過。秦澗喉頭干澀,呼吸突然變的艱難,他的黑眸亮的驚人,不再理會身后的白刃,扶著船邊的欄桿就往船尾踉蹌的跑去。
但是怎么可能如他所愿,船艙之中,一直隱在暗處的黑影凌空拋出道道帶著尖勾的繩索,將他捆縛在了原地。
安靜的大船在水面上越行越遠,沒有人發現船內正發生著什么。其余的畫舫游船在湖面上悠閑的交錯來回,大船在其間若影若現,很快就成了一個遙遠的黑影,下一瞬就要消失在水面之上。
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人悄然往大船的方向追去。
而水邊的女子收回悠長的目光,安靜的垂首望著身前粼粼的水面,片刻之后,才轉身重新沒入人群,往巍峨的宮城姍姍行去。
*
年關將至,寒風凜凜。
前朝的紛爭已經從混亂轉為另一種情形。
主張議立儲君的兩個派系經過數日的口頭征伐,如浪淘沙一般在皇室宗親中推選出幾人,其中隱隱以賢名著稱的先帝同胞之弟晉王,和清河王聰穎敏捷的嫡次子為主。
兩系的爭論從儲君年齡到血脈的親疏,從于國之利弊到禮法傳承。
而在此期間,太后一系似乎強壓之下步步后退,再無人發聲。
*
這場轟轟烈烈的朝堂爭論直到年關之時才暫時消弭。
除夕之夜,辭舊迎新。皇宮中處處張燈結彩,繁花如錦。一處寬闊雄偉的大殿中早已設好國宴,群臣百官踏著鐘鳴鼓瑟相攜著從火樹銀花之間進入殿內。
殿中只有恭敬相候的內侍宮人,皇宮的主人自然是最后才至,是以群臣入座之后還是三三兩兩的各自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