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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暗夜之下,隊伍目標明確,在綿延的山脈中穿山過林一往直前,往群山的深處一路疾行而去。
山中還有積雪未化,在深沉的夜色中反射出微弱的雪光,馬蹄踏碎殘雪,殘雪如瓊玉一般四濺飛散,而疾行的隊伍卻幾近無聲。
隊伍在山林之間暗夜潛行,直到天幕微微泛白,星子隱去光芒,才隱在了一處壁立千仞的峽谷之外。峽谷幽邃,兩邊的山壁筆直陡峭,如同曾被巨大的神劍劈砍而下,露出鬼斧神工的一道狹窄縫隙。
透過縫隙,能看見一線微明的天光。
峽谷之上有哨樓聳立,里面站著模模糊糊的人影。隊伍之中幾道黑影如殘影一般潛伏而上,頃刻之后,哨樓中的人影就委頓在地。
而隱匿山林的隊伍也如黑蟻一般,漸次通過窄小的峽谷。
峽谷之后是一覽無余廣袤的谷地,而隊伍的動靜也驚動了谷中的人,有黑影漫山遍野的悄然冒出,直接往谷口的隊伍圍困過來。
兩方相遇,在寂靜的山野展開了無聲的廝殺。
隊伍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在微白的天光中顯露,是離宮的慎微。她在混亂的對戰中環望四周,也不理會逼近的刀劍,縱馬疾馳閃出戰局,往遠方山坡之上一片連綿的屋樓行去。
隨著她快速靠近,暗影憧憧的屋樓也在昏暗的天光下越來越清晰。
同樣清晰的是一處高樓之上,窗邊被人拉成滿月的弓弦。
手執弓箭的是神情漠然的男人,蓄滿力量的冰冷的羽箭正指著在屋樓不遠緩緩停下的玄衣女子。今夜事發突然,但他隱隱能夠猜到,大概是發生了什么不可挽回了事情。
他心中焦躁不安,手中一松,長箭就呼嘯著往眼神冰寒的女子襲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馬背上的人突然凌空而起,衣發飛揚,身形如鬼魅一般飄忽著躲過了羽箭。
隨即她的身形在空中一轉,足尖在馬背輕點,一柄長劍也瞬間從腰間抽出,如一道雪光在空中閃過,而她自己則如大鳥一般往高樓襲來。
男人兀然睜大了雙眼,這實在是他意料之外。
他心念急轉,但是還不待思考出什么,女子就已經縱身房中,冰冷的長劍朝他襲來。
兩人在室內纏斗一處,男人突然大笑:“白姑娘藏的可真深,那日竟然輕易的束手待斃。”
慎微手下的劍招不停,冷聲道:“閣下說笑,閣下傾巢而出,我自然不會傻到以卵擊石。”
男人已經大約明白了什么,他冷笑道:“所以姑娘就干脆將計就計?”
慎微不理,劍光瞬間暴漲,劍網密密的將男人籠罩其中,片刻之后,男人就傷痕累累的被困在長劍之下,他背貼墻壁,頸上橫著銳利的劍刃,不能動彈。慎微這才說道:“太后于我有恩,閣下自己將欲謀算太后的線索送上門來,我自然將計就計,不敢打草驚蛇。何況閣下如此一來,也讓我生出了永除后患的心思。”
女子看似好心的詳述讓男人漠然的神情龜裂,他的面容有些扭曲猙獰,不愿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大意,他狠狠的說道:“你就不怕我將他殺了。”
長劍輕輕一壓,在男人的頸上留下一道血痕,慎微面沉如水,幾縷漆黑的發絲垂在瑩白的側臉,她淡淡道:“閣下不是還要留著他來威脅我。”
男人桀桀怪笑:“姑娘倒是不擔心他會不會受罪。”
長劍又壓下一分,慎微冷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男人扭曲的道:“希望姑娘見到他之后還能說出這句話。”
慎微如湖一般深邃的眼眸此刻覆滿寒冰,玉顏之上也染滿霜雪,她冷冷的道:“他在哪兒?”
男人卻只桀桀笑著,并不回答,也不在意頸中又深了幾分的劍痕。慎微長眉微蹙,突然飛快的反手用劍柄將男人敲暈在地,隨即不再理會,就推開緊閉的房門往樓中行去。
樓中已經從一開始的寂靜變的雜音頻起,一隊精兵已經突破重圍闖了進來。到處都是鏘鏘的刀劍之聲和纏斗的人影,不時的還有鮮血飛濺到墻壁之上。
慎微從樓中長長的走廊穿行而過,對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見。
*
黑影沉默的站在虛空,他知道自己依然身處迷夢。重傷和揮之不去的疼痛無法讓他保持清醒,只能長久的在夢中沉淪。
他強忍撕裂血肉撕碎靈魂的劇痛,睜大雙眼目視前方。
虛空之中,陌生的場景混亂的畫面飛快的變幻,如飄飄渺渺的煙霧一般合合散散。高樓轟然坍塌又平地而起,繁花綻放衰敗又重新含苞,四時輪轉,江流奔涌,風霜雨雪漫天飛舞,千山萬水也如畫紙上的墨跡被時光暈染。
飛逝的畫面中總是出現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旁觀著無聲的畫面,看著一幕又一幕不屬于他的悲歡離合。但是看的越久,他自己也被帶入其中。
見她則喜,分離則憂。
然后是一幕又一幕觸目驚心的畫面突然而至。
少女無力的墜入激浪滔天的大江,女子身中長劍白衣染血,陰暗的長道泥石驟然齊下,荒野之地渾身傷痕昏迷不醒。
他肝膽俱裂,心神震顫,磕磕絆絆的前行幾步想要追逐虛幻的畫面,他跟著幻影中的男人一起,撕心裂肺的呼喊出聲。
不!
然而他什么都沒有追到,幻影突然飛灰一般消散,虛空瞬間空寂黑暗,只余寒風呼嘯著來來回回。他茫然的站在原地,心中空空落落只余未散的恐懼。
可是那明明不是他,那明明也不是她。
他心中莫名寒冷,所立之處突然有冰雪蜿蜒伸展,眨眼之間就變成了冰山雪海。
他身上又泛起烈火燒灼一般的疼痛,腦海中曾經層層迷霧只剩薄薄一層,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四處蠻橫猛烈的沖撞,想要沖破藩籬,沖破阻礙,破霧而出。
他捂著頭顱跪倒在地,如同荒野中的野獸一般,喉中發出嘶啞的吼叫。
春風過境,一道溫柔悠遠的聲音傳進虛空。
秦澗——
人影緩緩的停止掙扎。
秦澗——
野獸被溫柔的聲音安撫,冰山雪海漸漸融化。
*
潮濕的山洞之中,昏黃的火焰無風搖曳。
慎微站在被縛在山壁上的青年身前,沉重的目光從他血肉模糊的身軀上滑過,她伸出纖長的手掌,動作輕柔的捧起青年低垂的頭顱,低柔的喚道:“秦澗。”
青年沒有反應。
她又喚了幾聲,良久之后,蒼白的人才長睫微顫,睜開了烏黑的雙眼。
青年無意識的眨了幾次眼,目光才慢慢凝聚在面前女子的面容之上,然后他的眼中就迅速蒙上了一層霧氣。
他掙扎的要靠近女子,但是長長的鐵鏈將他禁錮在山壁之上,他呼吸急促,眼尾迅速的染上淺淺的緋色。
慎微的眸中浮上一絲愧意,她傾身向前,輕輕的環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她低低的在他耳邊呢喃:“是我不好,是我思慮不周。”
青年安靜下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女子的頸間,他突然側首啟唇,在女子修長的頸上輕輕的咬了一口,喉間發出了嘶啞的聲音:“微…微…”
是她。
真真切切存在的她,不是鏡花水月隨風散去的虛影。
他不明白腦海中不斷閃現的畫面,但是他也不需要明白,只要在她身邊,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
慎微安撫的在他唇角印下一吻,隨即提起手中的劍砍向重重鐵鏈。長劍不知是何鑄成,削鐵如泥,一陣亂響的金石之音過后,青年就如失去羽翼的黑鴉無力的跌進女子的懷中。
慎微撐扶著站立不穩的青年,緩緩的往洞口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