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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楊會常晚上到家,才知道佩蒂下午去了醫院,先上樓看她。
佩蒂已經洗過澡,披了一頭厚實長發,穿著條睡裙,坐在地毯上玩拼圖。
聽見叫她,佩蒂抬起頭:“舅舅。”
“噯,今天在幼兒園吐了?”楊會常把她抱起來問。
佩蒂說:“嗯,不過我已經吃了藥,舅媽陪我玩了一下午,現在好多了。”
楊會常笑著拍她的臉:“佩蒂很喜歡舅媽,對不對?”
“她對我好,比媽媽還要耐心。”佩蒂說完,又一臉擔心地問,“不過姥姥說,等你們結婚了,就會有自己的小孩,是不是到那個時候,舅媽就不要我了?”
“姥姥老了,別聽她胡說,不管怎么樣,舅舅都不會不要你。”楊會常說著,瞥了她身邊的日常照顧的阿姨一眼。
這又不知道是誰閑得慌,這種話也要傳給孩子聽。
阿姨垂下眼,湊笑上來:“楊先生工作累了,我抱你去睡覺。”
“好吧。”佩蒂這才從楊會常身上下來,“舅舅你最近臉色不好,要早點休息哦。”
“佩蒂也要注意身體,不許再亂吃東西了。”楊會常說。
“好。”
從她房里出來,楊會常松了松領帶,見主臥沒人,料想未婚妻是在書房。
除了酒店之外,在紐約這四年,傅宛青與人合伙經營了家買手店,憑借著打小養成的不俗品味,做得有聲有色。
下周要和幾個歐洲品牌開訂貨會,在這之前,傅宛青需要把這一季的采購預算再推一遍,她在系統里直接拉出同期的銷售曲線,現有庫存,在途商品,一條條地看。
對比完了,她順手給上東區的店長發消息:「這兩個老客,去年買過一件類似的廓形外套,到貨以后通知她們,到店試穿給額外折扣。」
剛發完,就聽見了敲門聲。
她關掉系統,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走過去開門。
楊會常是禮貌的人,哪怕在家里,也很尊重她的個人空間,沒得到允許,是絕對不會進來的。楊老爺子嬌慣女兒,對兒子卻是方方面面的嚴格,不管合不合理,硬是把社會對一個男人的全部要求都堆砌在他身上,要他在生意場上精明有決斷,又要他是一個紳士。
傅宛青是不得已而周全。
他是真周全,又溫柔,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喝下去解渴,但嘗不出任何味道。
“回來了。”她打開門,抬起臉朝楊會常笑,“我泡了茶,是你柜子里那餅老壽眉,你跟我說,要到第三泡,棗香味才能出來的。”
楊會常沒料到她會起身:“嗯,今天提前結束了,看看佩蒂,辛苦你帶她看醫生。”
傅宛青讓他進來:“沒事,小孩子可憐,爹媽都不在身邊,我略盡責任而已。”
“是我的責任,讓你擔了。”楊會常在窗邊的長榻上坐了。
傅宛青給他倒上一杯,輕聲說:“今天怎么了?不是早就講好的,我會留在你身邊幫你,時機到了,把位置空給你的戴小姐,我功成身退。”
所以把屬于楊太太的每件事做好,是契約精神。
和在紐約街頭遇到她時一樣。
呵氣成冰的天氣,傅宛青的鼻尖都被凍紅,隔著漫天的雪,執著地扶住車窗問他:“楊總,聽說您在給外甥女找中文家教,我想我可以勝任。而且我保證,我要的時薪比市場價都低,這筆生意您不虧。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去您家上一堂課。”
傅宛青開口也是很平靜的,不卑不亢,即便身上薄薄的夾衣被風兜起來,她既不仰起臉討好地笑,也不低下頭,甚至還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粘在嘴角,她也只是慢騰騰地抬手撥開,眼里一股為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兒。
楊會常低頭喝茶,臉上描述不出的神情:“是有件事要問你。”
“什么事,你說。”傅宛青在他身邊坐下。
楊會常問:“東建集團的李總,李中原,你以前認識嗎?”
傅宛青正要去端她泡的茶,手腕一歪。
這個名字是一把生了銹的鑰匙,偏偏總有人用它去擰那扇她自以為鎖死了的門,而門后面的東西漆黑潮濕,又愛見縫插針,有一點縫隙就會涌出來。
她垂下眼睛,按住聲音不要抖:“只是聽過,但不怎么認識。他爺爺……名望很高,前段時間上映的那部電影,叫好又叫座,就是以他為原型的吧。”
聽都沒聽過就太假了。
按她過去陳述的,自己在京里長大,如果連李家二公子這號人物也不曾耳聞,那么楊會常都要懷疑,她到底在沒在這個圈子里待過。
可更多的,關于她和李中原的過去,她也不想說,再合格的員工也有秘密。
“是。”楊會常搖頭苦笑,“這位的架子不是一般大,聽說脾氣也不小,尋常人難見他的面,我奔走了這么久,繞了一個大圈,拼了命的求人牽線搭橋,也只和他身邊的親信說上了幾句話,得到的,還是模棱兩可的答復。”
李中原的脾氣么,一向是很大的,如今說一不二了,只會更大。
她過去陪著他處理公務,秘書進來送文件,腳步都放得很輕,文件放下,退出去,門關得一點聲兒都沒有,他不看人,人也不看他,屋子里靜極了。
傅宛青記得,那會兒每天都有求見他的,他不明不白地嗯一聲,夠人家琢磨上三天。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又靜了。
傅宛青沒抬頭,只把指尖按在杯沿,指節泛白,像一截被潮水反復沖刷,卻始終不肯松動的礁石。
“是西城那個項目嗎?”傅宛青問。
這好像一直是集團的難關,楊會常總想一舉邁過去,夢里都在開會討論這件事。
他端起茶,吹了吹,熱氣散得很快,像一句沒出口的話。
可他耳邊聽到的,和傅宛青口中出來的,是兩回事。
有人說,李中原身邊有過一個不離左右的姑娘,年紀很小,活潑伶俐,把他哄得很舒心,那兩年唇邊還算有些笑容,因此去哪兒都帶著,寵得沒節制,幾乎到了和老爺子叫板的地步。
后來不知怎么又恨上她,女孩子倉惶跑出國,跑到了他的手夠不著的地方,但身無分文,活得窮困潦倒,很快就病得起不來床,再往后,連音信都沒了,生死未知。
楊會常抬頭,看著未婚妻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無論如何,他都很難把眼前安定柔順的傅宛青,和傳聞里那個鮮活又叛逆,攪起風浪的女主人公聯系到一起。
他緩慢開口:“是,李總讓我等他消息。在這之前,還要辛苦你,多和喬巖的太太走動。你不是說,他之前照顧過你嗎?”
“是……是啊。”
楊會常說:“那好,周六他太太在家組了牌局,剛和李文欽訂婚的那位也會去,你去應個點吧,幫我旁敲側擊地問問,李總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實在問不出,和她們親近一點也不錯。”
“嗯,我會辦好的。”
她主動收拾茶盞:“不早了,快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