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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會常說:“好,讓司機送你去。”
傅宛青面色平淡地點了個頭。
他指間還夾著玉瓷杯,仰頭喝盡殘茶后,喉間微動,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種必須吞掉的靜默。
楊會常想說,可是宛青,從提起李中原開始,你就有點魂不守舍了。
而且,他還沒介紹李文欽是誰。
半夜躺在床上,傅宛青的臉緊貼著枕頭,上面有模模糊糊的浴油香氣,干凈清潔,很像李中原身上的味道。
人生中某一筆過往太重,是很難抹滅它的痕跡的。
直到今天,她仍記得有關李中原的每一道細節(jié)。
雪茄只抽那一種,是古巴產(chǎn)的,木盒上印有他的名字縮寫,是給特殊買家的禮遇。貼身襯衫上的氣味,墊起腳,挨著他的脖子去聞,總能嗅到一股雨后青竹香,又涼又澀。
性格冷淡古板,還有幾分乖戾的固執(zhí),嫌夏天的夜晚太短,作弄起來沒時沒晌,在那上頭野性又霸道,后來回想起來,傅宛青竟沒有一次招架住他,總是在兩個人吻作一團的時候,就軟在他肩上。
一入冬,李中原就不愛出門。
學建筑出身,做設計卻不喜歡用軟件建模,堅持手繪圖紙。
他畫圖的時候,人是靜的,眼是空的。
傅宛青坐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只觀察到墻上一整天的光線變化,樹枝在圖紙上擺來擺去,身邊的男人濃眉深目。
她喜歡他專心作畫,又偶爾抬眼看向自己的樣子,有種只為她緘默的溫柔。
雖然傅宛青也不知道,他的心究竟落在哪兒,那一眼是愛還是試探。
根本不用李中原費心對付她。
一個無情的女人記性太好,本身就是一項殘忍的刑罰。
“宛青?”睡在長榻上的楊會常叫了她一句。
訂婚以來,他們雖然同住一間房,但始終分開睡。
楊會常是正人君子,心里又有個念念難忘的前女友,光是聽他的形容,就讓人覺得他用情至深,根本不必怕他什么。
傅宛青低低地嗯了聲:“我要睡了。”
“好吧,晚安。”
喬巖家在四環(huán)的別墅區(qū),很小的一棟,夾在梧桐樹的影子里。
周六晚上,司機把傅宛青送到地方,又往前開走。
喬巖的太太韓霖迎上來:“楊太,你到了。”
“叫我宛青吧。”傅宛青笑著對她說,“難道訂了婚,就沒有自己的名字了。”
“宛青妹妹你好,我是韓霖。”
韓霖從善如流地挽過她的手,仔細看了她好幾眼,即便只上了淡妝,也能瞧出嬌紅欲滴的秀麗,聽說家世是一筆沉疴爛賬,還不如一般人,果然,能攀上富家公子的,手段和姿色也平淡不了。
而傅宛青只感慨,當年跟著喬巖的姑娘竟沒修成正果?哪怕曾經(jīng)愛得轟轟烈烈,要死要活,他最后還是迎娶了實力相當?shù)姆蛉恕?
兩人各懷心思地進了門。
麻將桌旁已有兩個人在聊天。
朝南坐的那個,穿一條藕荷色的針織裙,頭發(fā)妥帖地挽著,鬢發(fā)有些松,蓬蓬地堆在耳畔。
韓霖介紹說:“宛青,這位是方小姐,方予馨。”
興許是為巴結她,說完又笑了下:“可能等我們下次再搓麻將,都喝上她和李總的喜酒了。”
“哦,這樣嗎?”傅宛青心里的感覺很糟,但還是強撐著朝她們笑,盡可能笑得懵懂真誠,像第一次涉足太太們的交際圈。
京里過去沒有方家,倒是南邊有一戶,過去李老爺子很器重的,也給李中原送過不少地方風物,傅宛青曾經(jīng)查點過,都是一樣樣貼好了封簽的,外形上看沒有任何區(qū)別,但打開瓷器瓶子,里頭興許就藏著一卷古畫,大概是他家被拔擢進京了。
方予馨被奉承得很高興,但還是揮揮手:“別胡說了,李中原還沒答應下來,就我爸跟他……”
她越說越害羞,又不想透露更多的內情,忸怩了一下:“哎呀,總之沒成的事就別老是提了,被人聽見不好。”
果然是和他有關。
傅宛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說著不希望講,但臉上是一副陶醉的表情。
傅宛青歷來會察言觀色的:“方小姐端莊高雅,哪個男人見了都喜歡,答應是早晚的事而已。”
“宛青姐,你現(xiàn)在可真會說話。”東邊年輕些的開口了,指甲在燈光下透著淡淡的粉。
韓霖一愣,這兩個人之前認識?同學嗎?
傅宛青知道躲不過,她笑:“是宜德啊,變這么漂亮了,我都認不出來,聽說和文欽訂婚了,恭喜你。”
“謝謝。”俞宜德彈了下指甲,臉上藏不住的輕蔑,“不過,你的變化才真叫大。”
以前是多張揚嬌縱的個性,誰從她嘴里都得不到好話,仗著李中原寵她,李文欽也護著她,又因為家道中落,自有一股嫉俗的怨氣在肚子里,時不時發(fā)泄兩句出來,也沒人敢回她的嘴。
好在她搞砸了一切,過了幾年回到京里,只有一位華僑富商傍身,成了看人眼色的那個。
傅宛青低了低頭,沒說話,一截后頸細白地映在燈光下。
韓霖也落座,聽出她們的過節(jié),從旁和稀泥:“原來都是舊相識,這就更好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只有牌桌上細碎的聲響,夾雜著一聲碰或杠。
外頭的月光一寸寸地移,從這扇窗挪到那扇窗,又從這張臉挪到那張臉。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胡了。”
俞宜德倒了牌,其余兩個人怔了下,只有傅宛青沒反應,默默一蓋,推到了牌桌中心。
“我看看,誰手氣這么好?”是喬巖的聲音,男主人回來了。
但傅宛青抬起頭,先對上的,是一雙暗沉陰涼的眼睛,看得她脖子發(fā)涼。
李中原走在喬巖前頭半步,一身清貴不可攀。
還是韓霖先回味過來,起身笑道:“李總,今天真是貴腳踏賤地了,我去泡茶。”